日子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两天。这两日,和尚一直忙着敲定运输路线,人员安排之事。上午九点,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和尚坐在办公桌前,埋头研究着运输路线地图。桌上的收音机正播报着新华社的新闻,声音清晰地传进耳中。“我军于八月二十二日,在林梓战斗中,趁敌军换防之机,二十小时内全歼国军一个半旅,俘敌八千余人。”“多位无党派中立人士,坚决要求国民政府考虑采纳《对政治协商会议之意见》。”和尚握着铅笔,在地图上反复画线标注,写写停停,听到收音机里提及《对政治协商会议之意见》,猛地把铅笔往桌上一丢。他双手抱着后脑勺,身子往后一靠,沉声骂了一句:“还踏马做白日梦呢?”这份所谓的《对政治协商会议之意见》,是年初世家大族借着代理人之手,发表的一篇政治主张。核心包含开放政权、保障民主自由、停止军事冲突、裁军整军、废除保甲制度、召开普选国民大会等十项建议。其中,开放政权,主张在三民主义与蒋主席领导下,尽快开放中央及地方政权。吸纳全国人才参与各级政务机关,革新政治面貌。落实民主与自由权利,要求切实执行政治协商会议政府宣言。人民享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信仰自由的相关规定。明确司法与警察机关以外的任何机构,不得随意拘捕、审讯民众,各政党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停止军事冲突,强调严格执行停战命令。对违反命令者务必上报惩处,并公之于众,接受舆论监督。整军与裁兵,提议大规模裁军,从根源上杜绝内战隐患。将占国家预算百分之四十七的军费,转投教育与实业领域,用以改善民生。同时提出“以政管军,杜绝以军干政”,实现军队国家化。推行地方自治,直指保甲制度是封建专制的产物,理应废除,依法推动自下而上的普选,实现真正的地方自治。和尚想到这些不切实际的主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冷哼。“傻啦吧唧,真当他是你们养的狗?”正当他陷入沉思、心神恍惚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他立刻坐直身子,迅速将桌上的地图收进抽屉,冲着门口沉声吆喝:“进来。”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满脸拘谨地推门走了进来。此人绰号哮天犬,是这一片地界出了名的闲散人物。和尚见来人是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递了过去,淡淡开口:“坐。”哮天犬连忙双手接过烟,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坐到和尚对面的椅子上。“和爷,事办妥了。”和尚坐在办公椅上,侧过身拿起打火机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随后俯身将打火机放到对方面前的桌上,语气随意:“自在点~”哮天犬赔着笑脸,干笑一声拿起打火机点烟。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缭绕,他将打火机放回和尚桌前,吐了口烟,开口说道。“和爷,我找了一个多月,才寻到您要的人。”和尚面无表情,脑海中回想自己交代他寻找的人,沉声问道。“假把式,还是有真本事?”哮天犬连忙摆了摆夹着香烟的手,急忙解释。“和爷,您放心,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找街头混子来应付您。”和尚半眯着眼抽着烟,抬眼给了他一个继续说的眼神。哮天犬低头看了看指尖的香烟,又抬眼往办公桌上瞟了两眼。和尚立刻看懂了他的意思,将面前的烟灰缸推了过去。哮天犬对着和尚挤出一个客套的假笑,对着烟灰缸弹了弹烟灰,接着说道。“是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戏法、幻术这一行里,绝对是顶尖的。”说话间,他对着和尚竖起大拇指,语气笃定。“古戏法、古幻术,他样样精通。”“吞刀吐火这种入门小把戏,根本不值一提。”“断头断舌后重新接上还能活动自如。”“还有种瓜移井,刚种下的瓜子转眼就能发芽结果,水井也能凭空移位。”“泥豕化生,捏个泥猪念动咒语,就能让泥猪活过来,之后还能屠宰食用。”他怕和尚听不懂这些专业幻术名目,连忙逐一解释,顿了顿又补充。“穿墙术、撒豆成兵、鱼龙曼延,这些他也都会。”“只不过,没人亲眼见过他施展这三样幻术。”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迟疑,又接着说道。“我从一位老人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说他还会通天绳。”“那位老人说,自己亲眼见过他表演通天绳,场面神乎其神。”和尚嘴里叼着烟,眼神平静地看着他,神情似信非信。被和尚这般盯着,哮天犬连忙摆手撇清关系。,!“和爷,这些都是我多方打听来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有这般本事,我心里也没底。”“而且这老爷子性子古怪,我请不动他,这事只能靠您自己想办法了。”和尚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哮天犬立刻会意,连忙报出地址。“北兵马司胡同二十九号院,老爷子姓祁,大名没人知道。”“街坊邻居都叫他祁大爷。”“他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住着一进院落,家里请了个保姆照料起居。”等他说完,和尚打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拿出一张五十美元面值的纸币,放到桌上,对着哮天犬再次仰了仰下巴。哮天犬立刻露出见钱眼开的神色,却又假装矜持,伸手拿起桌上的钱,陪着笑说。“和爷,那小的就不客气了。”和尚面带淡笑,俯身将指尖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哮天犬办完正事,客套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等人一走,和尚立刻锁好抽屉,拿起公文包起身走出办公室。隔壁单间里的李世爵,看到和尚要出门,立马快步走出自己的小办公室。院子里,李世爵快步追上和尚,开口问道:“所长,您要出去?”和尚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回应。李世爵早已适应了和尚秘书的身份,当即往后退了半步,跟在和尚身后说道。“我去开车。”和尚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抬起,用小拇指轻轻扣了扣眉心,淡淡说道。“三蹦子。”已经走到月亮门边的李世爵,回头对着他笑了笑,应声去准备。和尚提着公文包,背着手走到倒座房的警员室门口。警员室是三间倒座房打通而成,总面积不过四十五平方米,兼具办公室、休息室和更衣间的功能。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悄悄观察着没排到班的几名警员。七个警察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有的看报纸,有的喝茶,有的吹着电扇,互相聊着黄段子和家长里短,气氛十分闲散。“你们巡街路过沙井胡同三十三号院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小子当警察没多久,不知道南锣鼓巷十六条胡同里,怪事多了去了,那点事根本不算什么。”一名老警员慢悠悠地说道。“就是,那宅子的邪性,远不止你想的那样。”另一名老警员附和道。鸡毛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连忙催促。“快唠唠,到底怎么回事?”“说起来也怪,我每次牵着楚爷路过那座宅子,它都冲着宅子狂叫。”“那势头我根本拉都拉不住,后来我找了好几个借口进去搜查,也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鸡毛坐在工位上,扭头看向身旁的老警员说道。吴大勇笑着问道:“别的异样,你就没察觉到?”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尚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却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站在门口偷听。被问话的鸡毛若有所思,抬头用小拇指抠了抠鼻孔,接着说道。“嘿,你还别说,这么热的天,我每次路过那座宅子,都能瞬间感觉到一股寒意。就跟从酷暑天一下子走进冰窖里一样,全身立马就凉快了。”他把指甲里的鼻屎弹到地上,捏了捏鼻子继续说。坐在他前面的徐振邦,单臂搭在椅背上,侧过身看着鸡毛,开口说道。“以前有路过的风水师,给那座宅子看过。”“说这宅子是整个南锣鼓巷的地煞位,地底的煞气太重,才会让人在大夏天感觉到阴凉。”鸡毛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吴大勇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连忙劝道。“我劝你,别打那座宅子的主意。”“以前不少人跟你一样,想找个阴凉的宅子避暑,可都没好下场。”“实话跟你说,我在这片地界当了十五年警察,那栋宅子,少说换了九个户主。”“病死的、被人砍死的、被栽赃嫁祸死在牢里的、突然失踪的、自杀上吊的,什么样的都有,邪性得瘆人。”鸡毛有些不信邪表情反问。“那宅子里住着个老头,都九十多岁了,身子还硬朗着,这怎么说?”吴大勇冷哼一声,看着他说道:“人家命硬,你不一定也命硬。”站在门口偷听的和尚,再次看了看时间,不再停留,背着手提着公文包,径直往派出所大门外走去。:()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