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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第七 4(第1页)

晚上两家人在花厅里吃晚饭,过后先到门口看舞狮子,看完了再去群芳苑里听戏。

丁字式的两条长街和两处宅子,各处挂上了大红软纱,从城门外起搭了木桩子,过了青灰的城门,也有挂在百年榕树和桂树低低的树枝上的;每根木桩子上又都挂一盏玻璃献寿图宫灯,有童子滚灯献寿图,寓意儿孙满堂,也有八仙献寿、仙女献蟠桃图,这些是祝祷寿比南山。堂皇的一个喜庆的世界,办天大的喜事似的。请了两对舞狮、一班乐手。四只舞狮早候在门前,四周围着举着祝牌的、举着鱼灯龙灯的,七八个乐手安在不远处的一角——不近不远,做配角的,不能离舞狮太近,怕妨碍了动作的开展。

那祝牌都是拿完整的一块木板做的,不拘是什么木头,只要完完整整——中国人在生日这天尤其讲忌讳,生怕一个微小的举动影响了自己的气运和命数的。过生日,不管人家怎么想的,一定要祝长命百岁、寿比南山,当天吃一碗面都要叫做“长寿面”,且面要直溜溜的一条。这木板自然不要拼凑的——凑出来的,多不吉利!自然,穷人讲究不起,只好啐道:“你讲究,看你能讲究一辈子吗?你能讲究过皇帝?臭显摆的,你到阎王爷面前显摆去。”不要紧,他骂他的,能显摆的还是先显摆。那祝牌上糊了红纸,专门请了写字先生来写字,要隶书——起源早,有好兆头,写道“仙寿恒昌”、“福慧双修”、“六根寂静”、“众善奉行”。后几个因着公冶老太太信佛,投她的喜好写的。

众人簇拥着老太太刚到门口,惊天的一声“当”立马响了,一出大戏的开场似的,锣鼓领着各式乐器齐齐地奏了起来。

老牌的舞狮队用的铜锣是不大一样的,直径一米的镶黑边的铜锣,中心是一个拳头大的黑点,用得旧了,黑漆剥落,成了苍青的刚剃度的小和尚的头的颜色。一整个乐手队伍里,仿佛铜锣手最轻松,只专心地敲那一个黑点,也不大按节奏,“当隆隆”、“当隆隆”的响着,从中心那一点向四面八方扩散,直响到天上去。胡琴、竹笛、大鼓和镲都按着节奏共唱一支协奏曲,欢天喜地的一首曲子,不许这个喜庆的世界有一点忧愁的。铜锣不管,轰隆隆的声音杂乱了一切,有一种混乱的感觉。自然,它拔高了喜悦的程度,更不许看众有一丝分心的。难怪游神队伍里时不时有一声铜锣声,是拒绝神明游玩累了回到天上去——人给她办的仪式还没完呢。

在这嘈杂里,舞狮上蹿下跳,往后了几步,撑着头的人踩在后一人的腿上,忽然又飞箭似的蹿去了前边,还摇摆着脑袋唬人玩;鱼灯和龙灯的架构都是三段,里面精细地编织了框架,又点起星星点点的烛火,整个灯明亮亮的,映着外层的大红和明黄宣纸,举灯的有几个小孩子,一身短打扮,大红圆领对襟短衫,腰上系一条暗红带子,、下边一条浅色的窄脚袴,有些呆呆地绕在舞狮旁边摇摇摆摆地走动,透着呆气与可爱。

老太太一面笑,嘱咐流红往小孩子的口袋里装糖果,又在每人的袴绊上栓了一只正红金丝绣花香囊,里边放了一两银子,做了小元宝的样式。小孩子们出来举灯,穿的是专门的做有裤绊的裤子,出门之前要检查好几遍的,只怕穿错了。

“表姊,过去玩!”顾连惠见着舞狮不住地邀她下去,连声撺掇公冶华月一起。

公冶华月站在老太太身边,摇头笑道:“你去吧。”

顾连惠道:“你和我一起!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好下去。”

盛及春在一旁怼顾连惠的手臂,低声道:“小姐家下去闹,算什么样子?”

老太太瞧着,笑道:“去吧,去玩玩。小心着点,别摔着自己了。”

顾连惠得了老太太的令,尽力挽了公冶华月和弄晴的手下去玩。老太太又吩咐流红、绛雪、小漫等人去玩,别呆愣愣地站在上头笑。

众人围着几只舞狮格格的笑起来,又是拍手,又是转圈。公冶华月站在中间,光与影不断地掠过她,她还来不及看清,黄澄澄的烛火蹭过去了,她似乎见着鱼灯里边的玉色竹子框架——生机之下已经干瘪的尸体,竹节干了、旧了之后成了焦黑颜色,玉色里一点一点的黑色霉斑,蓬蓬勃勃的生命中的一点污垢似的。然而那一点黑点也极快地过去了,公冶华月还没来得及感受。她在这浮光掠影中觉得混乱,一场荒诞的舞台剧似的,太过于欢乐了,她抬眼看向公冶老太太。见着她脸上的笑,映着一层金光,公冶华月才笑了起来。顾连惠和弄晴不知道从哪里转过来,一人牵住了她的一只手,燕子似的飞去了。

在这过程中,几个佣人各拿着一支玉色的香火去点摆在街边的烟花。“沙沙沙”,烟花在天上散开了,之后灰色的硝石掉在碧色琉璃瓦上,像雨一样落下来。

这之后去看戏,仍是看那一个明亮的小灯泡似的戏台子的世界。老太太点了一出《侬说春色好》便不看了。顾云喜和何在蝉见老太太不看,也都说累了,各回屋里歇息。公冶华月也说回去,但先去了一趟老太太的屋里。

盛及春跟着告辞,预备携了顾连惠先回去。她先去了屏风的另一边,轻声叫了顾承炳过来。

夜里凉,顾承炳穿了件黑地四合如意纹的香云纱袍子,盛及春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摸到一手的凉。因笑道:“你这会儿和我们一道回去吗?还是要留下?连惠说你许久不早回家了,叫你注意身子。”

顾承炳自己伸手甩了甩衣摆,滋溜滋溜的一片响,笑道:“这么早就回去了?”

盛及春低声道:“老太太说累了,我看她精神头不大好,少留在这儿烦人家才是。况且出门一整天了,谁还有力气陪笑脸?早回去洗漱罢。”

顾承炳道:“你们便先回去,我晚点就回。惠丫头多大了?又不是小时候,跟她说我有正经事要忙就是了。她也是,今儿个这么体贴了?倒学会关心我了。我的身子我自个儿注意着,你们少操心。”

盛及春睨了他一眼,瞧见他脸上淡淡的笑,又侧头瞧了瞧那明亮的戏台子——花旦小生扮好了相,蜜里调油地闹着呢。她咬牙道:“忙你的正经事······你就忙吧!”

顾承炳体贴道:“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盛及春也没理,抓住顾连惠的手便走了。

佣人在前边打着灯笼,流红扶着老太太,笑道:“老太太不是说看累了?怎么还要小姐去屋里一趟?我看小姐也累了的。”

老太太笑道:“刚刚那舞狮太闹了,显得戏台子有点安静。我这回去屋里也没人,还是叫华月去陪我一趟。”

流红嗔道:“老太太倒忘了我们了,还是我们平日里不够闹着老太太。”

老太太笑了几声,忙道:“你们平日里还不够闹?再闹一些,我连功课也做不成了。”

流红见老太太精神了些,接着问道:“要留大妗子和连惠小姐住一晚上吗?人多倒热闹些。”

老太太摆手道:“别拘着她们了,来这边一整天了,哪有不念着回家的?这会儿人都该坐上车子了,叫人家做什么。我也是真累了,比不得往年还能熬夜,也陪不了她们了。”

流红笑道:“老太太瞧见了吧?连惠小姐玩得最欢了,还没玩够呢。那狮子要散了,她还拿了那狮子头玩了会儿,看着像模像样的。”

老太太忍不住笑道:“惠丫头聪明,看了什么喜欢的,一上手弄弄便会了的,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顿了会儿,又问道:“你们有没有给她香囊袋子?”

流红笑道:“给了的,瞧着兴高采烈的。还说回去了也要买一只鱼灯来玩玩。”

老太太因问起公冶华月:“你拿了没有?”

华月笑道:“我又没舞鱼舞灯的,流红姊她们不肯给我呢。”

“嗳,我的好好小姐,白白地冤枉起人了。”流红忙向华月陪了个笑,又嗔道:“老太太,我们可是一开始就给小姐了,哪里没想着了?小姐怎么说的?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这种玩意儿’。——人家不是小孩了,是个娇娇的亭亭玉立的姑娘,不要我们的。”

老太太失笑道:“怎么就不要?拿着也是个好兆头。再说,这要论起来,我们华月不就是个小孩?她长一岁,我长一岁,永远不变的。你哪里长大了?我看起来,还觉得你和小时候一样的。”

回了老太太的院子。那儿在她们回来之前就亮着了,佛堂那儿没亮,怕打扰菩萨娘娘。家里别的各处地方也亮堂堂的——过大寿,直要亮到深夜的。大门、角门、路上各处的灯更甚,要直亮到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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