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在家等了十几天,转眼便到了三月底。幸好天气总是阴沉,凌晨和白天的时候总是白雨连绵——不好出门会客。白若曼看在眼里,但也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只是嘴上止不住地念叨两句。
洞府里的生活——何在真想。只是她不是在修炼绝世武功,而只是等待,在这潺潺雨声中漫长地等待。真有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的感觉,在家里有尘世已经翻转千世之悲。何在真觉得自己是前世有约,困在这个洞府里,不知道等谁。有点像《庄子》里尾生抱柱的故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但她不知道她到底等的是谁。她只知道她在等一个男人,一个买得下她的男人。
好容易天晴了,何在真还是上次的打扮——她要上台了。
何在真倾身靠向镜子,她看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脸颊,还好,还是年轻的,并没有在洞府里熬老了。她抬手搭在肩膀上,侧身转了几次,细颈、削肩、平胸、瘦腰,两只手臂白皙而纤长,难怪她母亲和哥哥姐姐都盼望她找个有钱人,不然觉得糟蹋了她的好相貌。其实白若曼当初同意她读大学,不止是何在真看似十分有前途的读书脑袋,还因为别人说的“大学文凭是现在婚姻的一大筹码”。她原本深信不疑,这一符纸却好像在何在真身上失灵了。一般人家里好容易有个貌好的女儿,没有做到唐朝杨贵妃那样让一家人跟着鸡犬升天,仿佛就是罪过。只是她的一双黑亮澄澈的眼睛仍是太过稚气,即使妆扮得落落大方了,也还是从前的底色——藏在眼睛深海里的无助的孩子气,盛着一汪清水,对一切都怀疑和轻蔑。
“你现在出门?和人家约好了?”见何在真从房里出来,坐在茶桌边的白若曼问道。
“嗯,前两天约了今天一定要见面了,不管下不下雨。再拖下去,公司那边该不要人了——又不是专只为我一个人开的岗位,他们遇到合适的人就要了。”何在真回道。
白若曼点了点头,站起来道:“也是,到底是别人的生意,你朋友只是当中间人介绍你过去,越晚越没有机会。”她一面走过去,伸手理了理何在真的风衣领子,笑道:“你说话注意着些,多少年没见的朋友了,往常没听你和人家有来往的。她现在还愿意帮帮你,你可不能不待人家好。说话客气一些,多认真听人家讲话,有话说出口你就要接住,一来一回才有得话说。你不回话,那话就掉在地上了,人家还再给你想法子?不要傻傻的只顾着自己——要接话!知不知道?”
白若曼的手很热,一靠过来,还没碰着何在真的皮肤,她已经感受到那股暖意了。她的手压在何在真的锁骨、肩膀上整理衣领,像一块蒸笼里湿而暖的钝钝的石头,有一些重量,却意外的温和。何在真怔了怔,半晌才笑道:“我知道。你说了好几遍了,我的忘性没有那么大,都记着呢。我和她是许久没见了,但她人好,总不介意我这样的。再者,我知道得多小心仔细一些,不会叫她觉得帮了我而觉得难堪的。叫人家以为我是白眼狼——不好。”
白若曼比何在真矮了大半个头,闻言扬起下颌看了看她,才笑着说道:“去吧。”
何在真应了声“嗯”就要走,白若曼又把她叫住了,问道:“身上有没有钱?吃点心的钱不好叫人家付的。”
何在真心里滞涩了一下,笑道:“还有一些,够请她吃一顿的。”
“嗳,那就去吧。下次再要出门,我给你拿一点钱。空着手出门做事,能做成什么?走都走不远。但家里那间小铺子能赚什么钱?还是你爸爸留下的那些。平常你哥哥也不怎么用,只是你们两姊妹读大学的时候花了一些,谁知道今天,家里好容易供了你们出来——但你这是大事,该体面的时候还是要体面,花一点钱不算什么。”白若曼一面撑着腰胯,一面半蹙着眉说道。
“好,我走了。”何在真知道她又是在警醒自己。
仍是那间大红六角电话亭,何在真听完接线生问的话,轻声回道:“打给白马寺路的傅公馆。”然后又是等待。这一次好一些,知道傅似逸回了上海,还没到必须面对面的时刻。
上次张妈叫她有空的话三月下旬再来一次电话,她叫人写信给上海那边,要立马告诉傅似逸这个消息,看他那边有什么打算。叫何在真再打一次电话,好转告傅似逸的意思,方便他两约时间见面。末了张妈用上海话说:“他着急得很,我不敢耽误你的消息。”仍是那种欢悦的声口,像鸟雀的叽喳叫声。
今天天气好,薄薄的金而白的阳光照进电话亭里,一亭的光华,显得何在真也是朦胧的。
接线生轻笑道:“电话通了。”
何在真脸上扯起一个笑容,预备叫一声“张妈”,但话筒那边先有了声音,一道年轻的男人的声音。
——“是在真吗?我是傅似逸。是你吗?”傅似逸笑道,含着十二分的喜悦,满得溢出来,好似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蜜罐里浸过的。
何在真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他的话。“是何在真吗?”有如霹雳惊雷砸到她的心地上。然而那儿太过荒凉平坦,一无所有,这句问话也就赤裸地插在那儿,令她无法忽视。她自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傅似逸说的是好几个月之前的她吗?那她似乎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因此一听人家问她就感到心虚。她不是那个傅似逸第一次见到的何在真。她几乎要流下泪来。许久,她才回道:“嗯,我是何在真。傅似逸,好久不见。”
两段话之间隔了有一会,连傅似逸也觉察出不太对劲,闻言轻声笑道:“在真,你这一向过得好吗?”
何在真嗤的笑道:“你怎么这样称呼我?我过得很好,没有什么事,一直待在家里。你过得怎么样?听你家的张妈说你回上海去了,要到清明后才回来的。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你接电话——我还以为电话线接到上海去了,吓了一跳。”
傅似逸含笑问道:“吓了一跳?”
何在真道:“嗯。上海好远,我知道不应该接到上海去的。听着是你接电话,还以为自己出幻觉了。”
傅似逸低低地笑了一声,止不住,又含笑道:“那我听到你的声音也吓了一跳。像做梦一样。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过得不怎么好,总盼着你来找我,就是打一通电话也好。可是一次两次三次四次都等不来你的电话——还以为永远等不到了。现在我好了,能够听见你的声音。本来我应该叫你何小姐,是不是?可是你得补偿我,我叫你‘在真’你才好还债。我先约了你的,虽然是我自己没空去请你,可你不仅连门都不上,还一点消息也不告诉我。”他顿了一顿,又道:“太想你了,所以一收到信就赶回来了。想亲自接到你的电话,不要张妈替我听。你打给我的电话被别人接去了,那你打给我的次数就跟着少了一次。别人都能听见你的声音呢,我什么也没有。”
他原本要清明过了,扫墓完了再回芙蓉城,但一收到信就兴冲冲地要回来。怕父母唠叨他,提前去了墓园扫墓,几个长辈的墓。一祭拜过就搭飞机回芙蓉城来了。
何在真听了,笑了笑,低低地回了句:“嗯——你讲这话,你自己听见了吗?好没有道理。你不在,自然你听不到的。人家替你听了,你还要嫌弃人家听了你的电话,害你少听。小孩子似的——”她说着忍不住笑了,道:“你不在家,我自然不好就到你家玩的。主人翁都不在,有什么可玩的?这还是你不在家。就是你在家,下帖子邀请我去了,我也不一定有空呢。”
傅似逸也笑,又笑道:“本来预备明天到你家拜访的。方便吗?上次你给张妈留了一个地址,我之前都没拿到的地址呢,总算有个地方可以找到你了。你还在寿春园?”
何在真支吾了几声,回道:“不在,我在家。不过现在是在外面给你打电话,我家里没有电话。”顿了顿,又笑道:“你去我家?也许不方便。连你我都还没见过几次呢,不好邀请你到我家玩。”
“出去玩?我之前不是约你吗?没想着后面很忙,一直没空。我没空,你也不见来——但似乎不应该叫小姐主动邀约的。又说回这儿了。我不管,我就叫你在真好不好?忙完之后接着就是回上海准备过年,一下就蹉跎了好几个月。”傅似逸道,又问:“我们这几天出去玩好不好?听张妈说前一段时间芙蓉城一直在下雨,这两天才天晴,正好出门。”
何在真听他问“好不好”的话,只是不语。后边听见他的邀约,捺下心底的狂喜和不安,回道:“好。”
约了时间地点,该要挂电话了。傅似逸笑了笑,说:“我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