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没有去摸怀里的大印,目光掠过黑漆棺材,投向后方十二辆马车。
车轮深陷泥土。
白布底下露出外包铁皮的木箱边角,每辆车旁站着四名披麻人,双手藏在宽袖里,腰间鼓起,多半带着火折子。
田承嗣敢把两万斤伏火雷拉进长街,就没打算活着留给别人。
红线抬起软剑,挑起脚边回鹘将领的人头:“田节度使,你命真硬。魏博帅帐砍过一次,今天还能再砍一次。”
田承嗣拍着棺盖:“你杀的是我义弟田承宗,他跟了我二十年,吃穿用度全照着我来,胡须都修得一样。”
薛嵩从断墙后探出半个身子骂道:“你连亲兄弟都舍得送出去顶死?”
田承嗣纠正:“义弟,不是一个娘生的。”
薛嵩憋红了脸:“那也是条人命!”
“薛嵩,你拿潞州一年秋粮买五百神策军时,怎么没心疼百姓?”田承嗣往棺材上一坐,“大家都是节度使,谁也别装干净。”
薛嵩张着嘴,接不上话。
红线听到棺中传出哭声,隔着厚木板,断断续续。
田承嗣伸出手:“把印给我,我放了孩子,也让你们进宫拆机关。”
“田承宗拿着大印时,怎么调不动他们?”
“因为他只是替我去死。”田承嗣抬脚踩住棺盖,“我的牙兵只认一件事,我右脚有六根脚趾,他没有。”
空空儿撇嘴:“难怪你走路总往左偏,我还以为你长了痔疮。”
田承嗣脸颊抽动:“老东西,等我进了太极宫,第一个拔你的舌头。”
“那你得排队。”空空儿指着聂隐娘,“前面想拔她舌头的,都没留全尸。”
聂隐娘站在红线身后,右手藏在袖内,食指朝下点了两次。
红线方才也听见了,孩童哭声从棺中传出,送葬队伍后方却有呼吸声。十二辆马车中,至少有一辆藏着活人。
田承嗣把棺材摆在显眼处,就是要她盯着那里。
“先让我看看人。”红线伸出左手,“连脸都不露,你拿只猫在里面叫,我也得交印?”
田承嗣抬手敲击棺材。一名披麻人取出钥匙,打开侧面巴掌大的铜门。
里面露出半张孩童的脸。
孩子约莫七八岁,头戴小冠,脸颊沾血,嘴边绑着细绳。绳子另一头穿过棺壁,连在田承嗣脚下。
田承嗣抬脚,细绳收紧,孩子仰起脖子,喉咙里挤出痛声。
红线收紧手指。
田承嗣看见她的反应,咧开嘴角:“红线,你不是要护苍生吗?这可是大唐新皇。他的命,总比一块破印值钱吧?”
红线解开腰间布囊,取出纯金大印。街上的兵全看过来。
田承嗣坐直身子,那方印是魏博节度使权位所在。底部刻着官文,侧边留有田氏私记,谁都仿不了。
“把孩子放出来。”红线托着大印。
“你先扔。”
“你先放。”
“那就一起。”田承嗣指着两人中间的地面,“把印扔到街心,我让人把孩子抬过去。你接人,我拿印。”
红线往前走出十步,聂隐娘跟着迈步。
“她留下!”田承嗣抬手。
几十名披麻人掀开孝服,露出臂弩,箭头全对准红线。
“聂隐娘会钻屋顶,会藏车底。她再往前半步,我立刻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