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一报告的分量（第1页）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苏瑶的工位上多了一沓打印好的文件。

是她连夜整理的数据口径方案，三十七页，从问题定义到实施路径，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责任人、时间节点和验收标准。她习惯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别人交"想法"，她交"可以执行的东西"。

上午十点，内线电话响了。

"小苏啊，来我办公室一趟。"王建平的声音和煦得像窗外的秋阳，"带上你的笔记本。"

苏瑶放下手中的方案，起身时，邻座的同事递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会议上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战略部，"苏瑶被陆总点名直接汇报""王总的脸都绿了"。有人说她走运，有人说她莽撞，更多的人在等着看一出好戏。

苏瑶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敲开王建平办公室的门时，王建平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亲昵："老周啊，你放心，这个项目我们集团是认真的……对，回头我把数据发你，你看了就知道，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见苏瑶，笑容立刻堆了上来："来，坐。想喝什么？我这有上好的普洱。"

"白水就行，王总。"

"你啊，年纪轻轻，活得像个老干部。"王建平笑着摇头，亲自给她接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小苏，昨天的会，你表现得很不错。陆总对你印象很深，这是好事。"

苏瑶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不过，"王建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锋芒太露，容易伤人伤己。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话，在会上说，和私下说，效果是不一样的。这个道理，你慢慢就懂了。"

苏瑶点头："王总说得对。"

王建平满意地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是这样，我跟恒远供应链的老周谈了一个合作项目，战略部牵头做评估。我看过初稿了，方向没问题，就是有几个关键参数，算出来不太好看。"

他翻开文件，手指点在几行数据上："比如这个，供应商的产能利用率，按现在的算法是62%，老周那边希望我们调整到78%。还有这个回款周期，9个月改成6个月。你知道的，投资方要看数据，数据漂亮了，项目才能落地，项目落地了，部门才有业绩，部门有业绩，"他抬起头，笑容意味深长，"你我的日子，都好过。"

苏瑶的目光落在那几行被手指点过的数字上，没有立刻说话。

"这些参数，弹性很大的。"王建平端起茶杯，语气轻描淡写，"做我们这行的，谁还没调过几个参数？又不是让你造假，就是……把算法口径调整一下，更贴近实际情况。毕竟，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苏瑶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平稳。她低头看了那份文件三秒钟，抬起头，语气平静："王总，这些数据我拿回去仔细看一遍，明天给您答复，可以吗？"

王建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可以。不过小苏，机会这种东西，不等人。老周那边，下周就要签约了。"

"我知道。"苏瑶站起身，"我会尽快。"

回到工位，苏瑶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跳出来，又暗下去。然后她拿起文件，去了楼下的档案室。那里安静，没人打扰。她需要安静。

档案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苏瑶坐在角落里，把"恒远供应链"的合作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案本身没有什么问题，框架完整，逻辑通顺，甚至称得上漂亮。问题出在那几个被要求"调整"的参数上。

她打开电脑，调出恒远供应链的公开财报、工商信息、上下游客户名单，又调出集团历史上与该供应商相关的所有交易记录，一项一项地比对。数字不会说谎，它只是需要有人愿意花时间去听。

晚上九点，档案室的灯还亮着。

苏瑶的屏幕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表格，她建了三个模型：一个按王建平要求的"调整后"参数计算，一个按真实数据计算，一个按最保守的估计计算。三个模型的结论，像三把刀，齐齐扎进她心里。

按调整后的参数，这个项目回报率漂亮得能上集团内刊头条。可一旦回到真实数据，产能利用率62%，回款周期9个月，恒远供应链近两年的流动负债比率持续攀升，这个项目的真实风险，会像一个被埋进地下的雷，在签约后第三年，甚至更早，轰然引爆。

她算了一笔账：如果项目按"调整后"的参数上马，初期投入两个亿，三年内的隐性坏账风险敞口，大约是八千万到一亿二。这笔钱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精美的PPT上，它只会出现在三年后某个深夜的财务预警邮件里，出现在某个被追责的部门负责人的离职信里，出现在恒宇集团某一年的年报里，成为一个冰冷的、无人再提起的数字。

而王建平呢？他会在项目落地、数据漂亮、投资方满意的那个季度，拿到他想要的一切，业绩、奖金、更进一步的机会。至于三年后的事？那是"别人的问题"。

苏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白天王建平说的那句话："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承认这句话有它的道理，但她更相信另一句话：数据不会说谎，说谎的永远是处理数据的人。而一旦谎言被写进系统、写进合同、写进决策，它就会像癌细胞一样，在组织的肌体里无声地扩散，直到某一天，所有的健康数据都变成一堆废纸。

她打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