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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页)

汪萍认真看小妹的眼睛,断定她是带着一种游戏人生的态度说这句话的。汪萍有点儿替小妹可惜,觉得她只是貌似看透了人生,实际上并没有真的成熟,还是从前那个一个跟头也摔不起的女孩子。

电视剧部正在筹拍一部二十集的电视连续剧,剧名叫《一世情仇》。讲的是一段三十年代生生死死的复仇故事。小妹去了电视剧部没几天,片子就开拍了,小妹跟着剧组住了一家内部招待所。

从外面请来的导演架子挺大,见人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制片主任是自己台里的人,从片子开拍的那天起就忙得脚后跟不着地,成天凶凶地对这个嚷对那个嚷,两眼血红血红,活像刚吃了人又要接着再吃人。男女主角自然傲气十足,在招待所里住最好的房间,吃最好的份饭。就是下面那些配角演员,也一个个鼻孔朝天,说话做事旁若无人,俨然中国未来之星的架势。

小妹在剧组里很不重要,因为她仅仅是请来的服装师的一个副手,什么样的人物在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衣服,人家都已经有过详细设计,成竹在胸,小妹每天只负责把演员们换下来的衣服伺弄整齐,等着第二天开戏时再用。小妹甚至不知道这部连续剧到底讲了个怎么样的故事,从来没有人给过她剧本。就连小妹的漂亮在这里也不算一回事了,她的那种年轻女孩子的纯真娇嫩被女演员们咄咄逼人的风釆所遮盖,就像花店里那种开白色小花的满天星,用在花束中只能起陪衬玫瑰和康乃馨的作用。

小妹自己也在有意识地忘却自己。每天清晨在**醒来,她常常想不起自己曾经做过一些什么,那段万众瞩目的黄金节目主持人的生涯已经离她远去,她崇拜和爱恋过的张经纬也慢慢淡化成了一个影子,很不真实地附着在她记忆的屏幕上。还有她的家人——爸爸、妈妈、大哥、小弟,不知道怎么他们都变得不太重要,小妹有意无意地避免见到他们。她给家里打电话说,剧组工作太忙,她脱不开身回家。其实打完电话之后她就抱着一本席绢的小说蜷缩到**去了。

一天剧组在外景地拍戏,小妹跟在服装师和化装师后面,肘弯里搭着一摞长长短短的戏服,等着演员下来换装。她心不在焉地看着几个演员反反复复地折腾一个镜头,感觉他们的情绪总是到不了一个火候,就像有人给你挠痒痒却又总挠不到痒处一样,难受得很。

一场戏拍了一半,导演决定放弃,他心血**地想要修改一下剧情,使那个匪首死得更有人情味一些。原来的情节是这祥的:匪首被线人救出来之后,骑着快马在逃亡的路上奔驰。他只要过了前面的乡村集市,就能隐入树林,而后扑进大山,使追兵们望山兴叹。可是原本隐藏在集市上准备接应他的二匪首在关键时刻拔出枪来,出人意料地一枪将匪首打下马去。

导演说:“这不行,情节变化得太快,观众来不及反应,不容易留下印象,戏的张力就不够。这场戏得这么改——”

他说了个大概意思:匪首骑马穿过集市时,因为速度风快,悬挂在马蹬上的一只残废的脚(注意:此匪首是个一脚长一脚短的跛子)挂倒了路边的一根木制拐杖,身体支撑在拐杖上的一个卖山货的少女因而重重摔倒。在匪首不经意回头的一刹那,他看见了少女那条残缺的腿,以及她当众摔倒后羞惶到几乎哭出来的脸。匪首那颗外表冷酷的心在刹那间被一种巨大的怜悯所包容,他居然果断地勒住马头,返回到少女身边,翻身下马,伸手去搀扶她起来。就在匪首那双伤痕累累的大手快要抓住少女手臂的时候,二匪首的枪声响了,匪首脑浆迸裂地在少女身边躺倒了。

导演随口这么一说,众人就水涨船高地附和成一条声,夸赞导演的主意英明伟大,一个点子救了一场戏。而后副导演和制片们忙乱乱地到处去找人扮那个跛腿少女。可惜现场的女演员有限,有名有姓的角儿又不能一身重复扮两个人。找了几个群众演员,有的太丑,放在镜头中引不起匪首那种怜香惜玉的感觉;有的眼睛一看镜头,腮帮子肌肉就哆嗦不止,哄也好骂也好全无作用。导演是条性急的汉子,嫌他的手下人办事不利落,眼睛在人堆里忽溜溜一扫,指着抱一堆衣服候场的小妹说:“就是她了。”

就这样,小妹被拎了出来,草率地梳了头,脑后按上一条假发辫,换上大襟的花衣服和肥腿裤,小腿还生生地被别了上去,在大腿处用绳子捆紧,作出一条腿残废的样子。因为时间紧迫,她甚至脸上没有化妆就站到了镜头前面。导演从镜头里看过去,没有化妆的女孩子面色苍白,一双大大的眼睛里略带忧郁,是那种对生活不抱希望的含怨带屈的伤感。女孩的嘴唇微微翕开,唇形娇美而唇色寡淡,给人一种“深山出娇娃”的惊喜,又有那么点“欲说无言”的压抑。导演喜不自禁地大叫一声:“太好了!她棒极了!”

演员们各就各位,接着开拍。匪首骑着一匹临时租来的枣红大马(不是替身,这个演员有几手绝活),身子低低地俯下去,策马狂奔。他回头看,追兵不见踪影,死亡已经离他远去。再抬头看前面,穿过一条狭小的街市,屏障似的大山正在向他招手。只须踏上险峻的山路,他就成了山之猛虎海之蚊龙,百倍千倍的敌人都无法伤及他一根汗毛。

近景:他的身子在马上有节奏地颠簸,绷紧的肌肉和马的流汗的身体构成极有力度的优美造型。特写:他的脸上见不到多少紧张害怕,倒充满兴奋,一种急于见到家和亲人的孩子样的期待。镜头从马后绕过去,拍摄他一只残废的脚,这只脚的腿骨明显短了一截,因而不能踩进马蹬,硬邦邦地斜挂在马鞍的一边,像一截别别扭扭的烧火棍。

镜头再拉出来拍小街上的集市。窄窄的土路两边站着、蹲着、坐着买卖物品的小贩和山民,他们认真地讨价还价,从竹筐子掏出笋干、木耳、药材种种山货,再小心地放进刚买下的火柴、盐、布料、灯油。在这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个低头卖竹器的贫寒少女,她站着,缺了一条右腿的裤管空空****,右边的腋窝下撑着一根疙里疙瘩的木制拐杖。她身边的那些竹器看得出来是她自己编制的,她靠此为生。

马蹄声得得疾响,枣红马驮着匪首风快地冲过来了。眼疾手快的人开始忙不迭地拿了自己的东西避让。少女不行,她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不可能很快将那些竹器搬开。

可是她生怕她的宝贝们会让马蹄踏坏,于是她下意识地用身子护住。

事故发生了:匪首硬邦邦撅着的一条残腿刚好刮到少女的拐杖。因为速度的关系,那根拐杖一下子飞出去老远,而少女冷不丁失去了支撑,身子也被带得朝前重重一趴,马蹄扬起的尘土瞬间将她吞没。

匪首和他的马已经冲出去几十步的距离,却又突然停住:匪首依稀从眼角里看见了刚才不经意间发生的一幕。出于责任,他勒转马头,正好看见断腿的少女正勉力从地上挣扎爬起。但是她身边没有用惯的拐杖,身子总也无法获得平衡,站了一半,倒下,再费劲地站起……旁边四散的人用躲躲闪闪的目光胆怯地看她独自挣扎,没有人过去拉她一把。少女因为羞辱,因为着急,一张苍白的脸涨成嫩红,眼睛里的泪水盈盈欲出。

马蹄声得得响起,匪首出人意外地回到出事地点。他翻身下马,跛着脚上前几步,弯腰去拉那个少女。也许是女孩子的一条断腿提醒了他什么,他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凶残,却饱含了对不幸者的巨大怜悯,以及强者对弱者尴尬情状的同情和体谅。四目相对时,他眼神中甚至流露出父亲般的关爱。

而少女的身子却在哆嗦,她拼命地瑟缩起自己的双肩,恨不能顷刻间将自己缩成一只小虫,从这个惯以凶残闻名的匪首的眼皮下消失。她的嘴唇抖颤着半开半合,眼睛惊慌失措,整个的表情活像一只枪口下的兔子。她所有的身体语言都在无声地说着一句话:不!求你不要碰我!你不要伤害我!

枪声响了。匪首浑身一颤,惊讶地回过头去,看见了二匪首那一双得意狞笑的眼睛。匪首嘴唇动了动,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山一样的躯体重重地倒在少女身边。少女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嚎,人也随之昏倒。

“停!”导演用劲一挥手。好几分钟的镜头一气呵成,在场的人个个兴奋雀跃。导演小跑着奔向小妹,一迭声地问:“你是哪儿的?叫什么名字?你做过什么?”

制片主任跟着过来,把小妹介绍给导演:“她是我们台里的人,当过主持,大名叫林扬,可大家都叫她小妹。”

“小妹?”导演重复着这个不无可爱的名字。“当过主持?怪不得镜头前面这么放松。”又说:“你们台里也真是奢侈,这么个人才用来管服装。”

制片主任耸耸肩膀,又回头看小妹,表示这事跟他无关。小妹也笑笑,一副淡淡的无所谓的样子。

导演当天晚上回房间看样带,越看越激动,断定自己无意间挖掘出一颗“未来之星”,当即就想用小妹替换下剧中的主角,后来制片人没同意,原因是片子拍了一半不能浪费,而且演员们都是签过合约的,中途换人要付一大笔赔偿金,制片人为自己的钱袋考虑,也不能任由导演心血**。

小妹没当上正式演员,在剧组里的地位却是不词以往,没有人再敢对她吆三喝四,只把她当个管服装的普通人看。搞艺术的人都有种很敏锐的感觉,他们往往能够预见到谁将会走红,谁又将要走一段下坡路。小妹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天生丽质,眼睛里又比别的女孩子多了一种淡漠、孤寂和忧愤,这就是所谓的“内容”,是年轻演员身上不可多得的东西。这样的女孩子一旦获得合适的角色,注定会一炮打响,扬名天下。导演甚至已经对小妹许下重愿,下一部片子他将为她度身定做,他们将珠联璧合地创造影坛奇迹,就像从前的巩俐和张艺谋。

在导演为发现了小妹而陷入空前激动的时候,他忘记了从前发现该剧女主角马丽小姐的时候也曾经这样兴奋不已。后来马丽成了他麾下的一面旗帜,再后来又成了他的情人。他在拍戏的间隙里可以时不时地“召唤”她一次,高兴的时候也会对她许上一大堆愿,给她吃上几个甜甜的果子。马丽小姐于是把导演奉若神明,从始至终对他忠心耿耿。

这样的女人常常非常可怕,当她们妒忌一个人、憎恨一个人的时候,她们的心会变得像“白雪公主”里的皇后那样狠毒残忍,而且目标明确,信念坚定,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有一天马丽在小妹房间里试一件戏服的时候,突然说她胃疼。几分钟的时间内她疼得弓腰曲背,花容失色,整个身体都在簌簌地发抖。小妹慌了,手足无措地给她倒了开水,又一把掳去**的戏服腾出地方让她躺下。马丽牙关紧闭一句话说不出来,只伸手指着她的手袋,示意小妹帮她打开。小妹打开手袋后发现只有一盒细长的坤烟,她就不明究里地举着送给马丽去看。马丽一手捂紧了胃部,一手哆嗦着从小妹拿着的烟盒里抽出了其中一支,又哆嗦着送到嘴边。小妹手疾眼快地用火柴替她点燃。马丽闭着眼睛吸了一口,眼见得全身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脸色平静如初,一支烟吸完,她又变成了好人一个,边试衣服边跟小妹有说有笑。

小妹吸着鼻子说:“你刚才抽的什么烟?味道怪香,还能治胃疼?”

马丽笑笑说:“哪里光治胃疼?百病都能包治。”

小妹不相信:“别逗了,世上没有那样的灵丹妙药。”

马丽就光是笑,不再说话。

第二天马丽打电话到小妹的房间,说是戏服上的一段花边掉了,叫小妹拿去修补一下。小妹放下电话就去马丽那儿拿,在她的房间里又一次闻到了那股奇异的怪味。

“你又胃疼了?”小妹随口问了一句。

马丽眉毛一挑,眼角含笑,曼声回答:“胃不疼的时候就不可以抽烟吗?”

小妹忽然省悟过来,失声惊叫:“你抽的是毒品!”

马丽不屑地瞄她一眼:“少见多怪。这算什么毒品?一点点刺激物罢了,拍戏前抽一点,能让你神经兴奋,很快入戏,要来什么情绪有什么情绪。好多名演员都抽它,连导演也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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