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已至,年关将近,本应是休养生息、喜迎新年之时,但滇南之地反而是战火延绵。自上一任“黔国公”暴毙之后,大明朝廷迅速应对,立即册封世子狇清为第五任“黔国公”,强令狇雄交出手中兵权。狇雄在盛怒之下,斩杀传旨太监,视为谋反。朝廷当即调动大军赶往滇南,意图镇压。
但因为明朝仿唐,实行卫所制度,屯兵于田,卫所士兵平日农耕,农闲训练,到了战时才奉诏出征。而且,为了确保皇位稳固,朝廷实行“兵将分离”,卫所长官负责兵籍管理和日常训练,一旦发生战事,则由中央朝廷调派异地武将统军指挥。如此一来,的确可以防止武将拥兵自重,但无形中削弱军队的机动性和战斗力。正因如此,虽然朝廷及时应对,调配大军赶往滇南,但下旨、传令、调兵、遣将,一系列步骤下来,耗时甚久,贻误战机。
相比之下,狇雄被花白凤怂恿,谋反之意已久,又亲自掌握军权,反倒能够出兵神速。原本按照“父死子继”的先例和朝廷旨意,“黔国公”一位由狇清即任,接管滇南军政大权,名正言顺。但在三个多月前,狇清从王府中离奇失踪。又在一个月前,传出了狇清身死的消息,南教趁势宣扬是大明朝廷为了推行“改土归流”,屠戮功臣后裔。狇清虽然年轻,但两次救助石溪镇,仁名在外。果然消息一经传出,无论是真是假,足以搅乱人心。狇雄先发制人,趁朝廷大军尚未赶到,以狇王府唯一血脉的身份,自封为“大理王”,以报仇为由,发动战争。
原本滇南还有一部分汉人守军,由宣慰使游赋得率领抵挡,可半个月前,游赋得突然遇刺,据说刺客武功诡异,所使的武器更是见所未见,游赋得的贴身护卫甚至不知如何应对,虽然最终击毙刺客,但游赋得也被重伤,命悬一线。
狇清身死、游赋得重伤,这两道消息一时间内传遍滇南,不仅动摇民心,更是极大削弱军队斗志。狇雄军队趁势急突猛进,接连攻占石溪镇、丽州等重要城镇,一路将汉人守军逼退至乌蒙山一带。这场叛乱发动不过一个月,似乎即将以狇雄一派大获全胜而告终。
但是面对一封封传来的捷报,狇雄眉头紧锁。叛乱发动已有时日,但狇雄本人依然据守大理不动。最初,狇雄派座下副将率军出击,意图先占据大理周边的险要关隘。哪知汉人守军不堪一击,往往还未交战,就弃城而逃。狇雄军队趁势,一路突击北上,竟是所向披靡。狇雄隐隐感到不安,私下修书劝副将暂缓攻势,但副将好大喜功,兼在乘胜得势之时,哪里听得入耳?甚至颇有“将在外而君命有所不受”之势。未免动摇军心,狇雄也不能公开斥责副将,强令调回军队。只不过,军队一路北上,沿途需要留下一定兵力镇守已经攻略的城镇,因此战力不断削弱,而且战线过长,粮草供给就成了问题。为防有变,狇雄只能不断派遣军队、调发粮草,北上增援,渐渐使得大理周边防卫空虚,守军已经不足一万人。
在这种情形之下,最好的应对策略是狇雄亲自率兵北上,一来主将亲征,提升士气;二来,由狇雄亲自坐镇前线,可打压副将居功自傲的嚣张气焰。可直至今日,狇雄仍旧据守大理不动,只为等待一个人。
一个月前,花白凤闭关入定,修练内功。花白凤是南教教主,承袭南教两大绝学,其中移花接木大法最为神妙,功成者不仅能百毒不侵,在周身三尺之外生成一股罡气,刀枪不入,还能吸取他人内力为己所用,远胜铁胆神侯的吸功大法。
当年玉龙仙客传下移花接木大法,仅有三重境界,而后由传人不断改进增益,花白凤的父亲花傲寒曾一度达至第五重,花白凤的兄长花白龙也达到第四重。如今,花白凤也达到第五重,倘若成功出关,就能突破第六重。
只不过,越是绝顶武功,其修练越是艰险重重。移花接木大法精妙深奥,不仅需要经年累月潜心修炼,更需要辅以药石化解体内罡气,其中“情蛊”就是必不可少的药引。虽然眼下万事俱备,花白凤顺利闭关入定,大功告成指日可待,狇雄仍是不放心。狇雄清楚修练移花接木大法的凶险,他更清楚,万一花白凤在修练过程中不慎走火入魔,必须及时得到外力为她疏导真气,才能化险为夷。可花白凤修为之高,当世已经没有几个对手,一旦她走火入魔,只有功力相近的高手才能助她疏导真气。狇雄虽然修为不如花白凤,但也是滇南第一勇士,所以他必须留下来守护。毕竟,狇雄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当年的一句誓言。
这一个月来,狇雄日夜忐忑,无法安眠,心中默默祈祷花白凤能够顺利渡过难关,眼看了已到了最后关头,今日就是花白凤出关之期,却遭逢突变。
今日一早,狇雄被一封急报惊醒,内容是大理以南有大军袭来,大理城防薄弱,已被突破防线,如今敌军正向风雨楼袭来。
狇雄闻之大骇,只觉得匪夷所思。这一个月来,狇雄住在风雨楼,寸步不离,但他也不是昏庸无能之辈,亲自整饬大理周边防卫,严令每日巡查回报。虽说眼下狇雄手中大部分兵力北上作战,但仍有一万守军拱卫大理。更何况,大理以南即是广南府,广南府土司早已投诚狇雄和南教,甚至协助放任高棉国武士入境,暗杀狇清,照理绝无可能此时叛变,而且广南府土司绝无足够战力突破大理的防卫。如果不是广南府土司,难道是高棉国背叛盟约,趁火打劫?
狇雄惊疑不定,箭步冲出房间。狇雄作为花白凤亲近之人,住在风雨楼最顶端。风雨楼位于苍山之中,得群峰环绕屏卫,依山而建,耸立山巅,近日月晴空,不惧浮云遮挡。狇雄凭栏远眺,他的眼力极好,果然看见远山之外,军队如同一条巨龙,蜿蜒奔袭而来,而军队前方树着一面旗帜。
狇雄大惊失色,但他久经风雨,自有定力。为防万一,狇雄早已在风雨楼周边布置三千军队,当即披甲执刀,亲自率军迎战。
风雨楼依山而建,外围建有一圈防御围墙,加上四面深渊环绕,只有依靠正面一道活动吊桥才可与外界连通,可谓天险难渡。狇雄登上围墙查看,只见山脚下烟尘滚滚,矛戈映日,黑压压的大军已将风雨楼四面围住,在大军前方立有一面军旗,旗上赫然绣着硕大的“狇”字。
“这……这怎是狇王府的军旗?难道……”
狇雄身边副将吓得失声叫道,狇雄横眼一瞪,副将不敢再出声。狇雄虽然外表镇定,可内心十分慌乱,因为他比副将更清楚这面军旗的意义。
果然,只见军旗之下,一名身披华丽甲胄的年轻人策马而出,正是众人以为早已死去的第五任“黔国公”——狇清。狇清昂首直视狇雄,目光炯炯,高声道:
“二叔,别来无恙!”
狇清声量不大,但短短一句“别来无恙”,却撼摇着狇雄的心志。狇雄明白狇清话中所指,正是一个月前狇雄、花白凤和高棉国勾结、设计暗杀狇清一事。
狇雄并非冷血无情之人,他原本也惦念着叔侄之情,不愿赶尽杀绝。怎奈二人立场不一,势如水火,而狇清又得到朝廷册封,作为“黔国公”,在大义名分上胜过狇雄一筹。狇雄无奈,只能听从花白凤的计谋,联合高棉国设下圈套,原本打算活捉狇清,哪知狇清宁死不屈、玉石俱焚?
当狇清的死讯传来,狇雄虽难过,却能因此取而代之,成为狇王府的唯一继承人,也正是借着狇王府在滇南百姓心目中的威望,他才能够顺利地发动叛乱。可如今,狇清率兵归来,不仅宣告计谋落空,更进一步动摇狇雄属下军心。
果然,只见墙上守军个个面如土色,窃窃私语,似有临阵投降之意。狇雄强定心神,整肃军纪,下令己方也拉起军旗,军旗上同样绣有“狇”字,意在表明他狇雄才是如今狇王府的主人。
可哪知军旗刚一升起,一支穿云箭射来。风雨楼地势极高,可这一箭不仅能射上十丈高楼,劲力极强,而且分毫不差地射中军旗绳扣,可见“百步穿杨”之神技。恰逢山风鼓荡,转瞬间就将那面被射落的军旗吹下悬崖深渊。
狇雄面如土色,只见山脚大军之中奔出一骑,马上是一名短小精壮的汉子,手挽强弓,来到狇清身边,对着狇雄高声骂道:
“逆贼,你有何面目挂起这面军旗?想狇府百年忠烈,保土护民,你却为了一个妖女举兵谋反,还勾连外邦,血肉相残,你对得起狇氏列祖列宗吗?”
那汉子所说字字直指狇雄心中痛处,狇雄强辩道:
“我们苗人信奉弱肉强食,家主之位本就该能者居之。狇清是我的侄儿,病弱不堪,难当大任,我取而代之有何不可?狇王府家业之争,外人凭什么插嘴?”
“混账,还敢狡辩!家业之争,你为了家业之争就能勾结外人,杀害自己的侄儿吗?你对得起狇英大哥的在天之灵吗?纵使狇清王爷饶你,我也不能饶你!”
乍听这汉子所言,似乎与狇府颇有渊源,狇雄想了一会儿,惊道:
“难道你是……”
“不错,我就是没有被你们害死的哲里土司!”哲里土司高声宣示身份,继续骂道,“更何况,家业之争就可以勾连外邦、卖国求荣吗?你与高棉国勾结,设下圈套暗害狇清王爷,你以为这等肮脏勾当能瞒过天下人吗?”
说着,哲里土司又是一箭射出,射中城楼门柱,箭上还绑着一封书信。
“城内的将士们好好看看,这就是证据!狇雄勾连高棉国,暗害狇清王爷,这是他们往来联络的书信,好好看看你们主将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