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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枕眠(第1页)

沈惊鸿入了宫,先向皇帝行礼,然后看向旁边愕然的林怀瑾,不由地笑出了声。

林怀瑾站在御案旁,手里还攥着那份通化门守将递上来的奏报。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沈惊鸿,又看看御座上一脸坦然的皇帝,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方才还在替皇帝拟旨,字斟句酌地写着“召冠军侯即刻回京”——结果这个人就跪在他面前了。跪在他面前,还在笑。

皇帝也不顾龙颜,一起笑了起来。御书房里的烛火被笑声震得微微晃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林怀瑾最初是有点生气的。不是真的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被蒙在鼓里的不甘。他替皇帝拟了那么多道旨,替沈惊鸿守了那么久的朝堂,替他们两个人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结果这两个人——一个在腊月十六就秘密入了宫,一个把他瞒得滴水不漏——合起伙来把他当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他攥着奏报的手指微微收紧,纸缘被捏出一道细细的褶皱。

然后他看到了沈惊鸿的眼睛。

那双眼睛跪在金砖上,仰着脸看他。烛光落在沈惊鸿的脸上,将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染成了淡金色。鬓角的白发比离开京城时又多了几根,藏在黑发中间,被烛光照得银亮亮的。他的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促狭,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看了很久才终于看到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站了一整夜,终于在天亮时看到了南归的雁阵。

他瘦了。颧骨比秋天时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左手按在金砖上,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剩下两截平整的疤痕,被烛光照得泛着暗红色的光。那只手在雁门关的风沙里替他刻了英烈碑,在伤兵营的土坯房里一圈一圈地替刘三宝绑假肢,在孙小乙的老娘面前撑着地面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现在那只手按在太极殿的金砖上,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林怀瑾的那点不甘心,在看到那只手的时候,忽然就散了。不是消了,是散了。像清晨竹叶上的露水,太阳一照,就散成了雾气,散成了什么都没有。他攥着奏报的手指慢慢松开,纸缘那道细细的褶皱还在,但他的掌心已经不再用力了。

然后他开始开心。不是笑出来的开心,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漫上来的东西。像深潭底部的泉眼,冬天也不会结冰,只是被压在层层叠叠的冷水下面,安安静静地涌着。等到春天来了,冰面化了,那泉水便从裂开的冰缝里漫上来,漫过石岸,漫过枯草,漫过所有干涸了一个冬天的土地。他站在那里,握着那份已经不需要再发的奏报,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惊鸿,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响了。

三人谈至深夜。边关的军务,洛阳的局势,禁军的布防,通化门那一夜的亥时。沈惊鸿将赵破奴折返雁门关调兵的事一一奏明,皇帝将登基大典上赵崇远发难的细节逐一道来。林怀瑾站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沈惊鸿身上——落在他说话时微微侧过的脸上,落在他比划兵力部署时残缺的左手上,落在他端起茶盏喝茶时拇指按在盏沿的那个动作上。

他瘦了,但精神很好。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很稳,像边关的风从狼居胥山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沙砾和雪沫,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林怀瑾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七月的雁门关外,那个人从伤兵营里走出来,低着头用破布擦手上的药膏,没有看到他。他喊了一声“惊鸿”。那个人停住了,慢慢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七月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个人脸上,将那道伤疤染成了淡金色。

和此刻烛光下的颜色一模一样。

“怀瑾。”皇帝的声音将他从走神中拉回来。

“臣在。”

“沈卿一路奔波,京中驿站多有不便。你那个别院,可还有空房?”

林怀瑾微微一怔。“有。”

“那便让他去你那里歇息。”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朕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们去吧。”

沈惊鸿叩首。林怀瑾行礼。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御书房。廊下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残雪上,将宫墙染成一片银白。两人并肩走在长廊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起初谁都没有说话。走出很远,走到宫墙拐角处那株老梅树下时,林怀瑾忽然停下了脚步。

“腊月十六就入了宫。”他的声音很轻。

沈惊鸿也停下来,站在他身侧。“嗯。”

“先见了陛下。”

“嗯。”

“最后一个告诉我。”

沈惊鸿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伤疤染成了银白色。他看着林怀瑾,看着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将那些睫毛染成一层很淡的银色。林怀瑾的耳廓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很浅的红——不是冻的,是方才在御书房里,被那个人的目光看了太久,被皇帝的笑声笑了太久,被那句“你那相好早就到长安了”烫了太久,到现在还没有褪尽。

“我想第一个告诉你。”沈惊鸿的声音很低,“但陛下需要确定我的立场。我是边将,手握燕云铁骑。先帝驾崩,新帝即位,齐王出奔。这个时候,我站在谁那边,比什么都重要。陛下需要我亲口告诉他。”

他看着林怀瑾。

“我告诉他了。然后我来告诉你。”

林怀瑾抬起头。月光下,沈惊鸿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是坦荡,是笃定,是一个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了最重要的选择之后,不再有任何犹豫的平静。

林怀瑾的耳廓更红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沈惊鸿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的雪地上交叠在一起,一高一矮,一粗一细,被宫墙拐角处那株老梅树的枝影横斜地覆盖着,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出了宫门,走上朱雀大街。除夕刚过,街上的积雪被扫到两侧,堆成半人高的雪堆。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大红的福字,被雪水洇湿了边角。偶尔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灯笼,烛光从纸罩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红。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靴子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怀瑾走得不快,但一直没有回头看沈惊鸿。他的耳廓还是红的。从御书房出来到现在,那层红就没有褪尽过。起先只是耳尖一点,像宣纸上落了一滴被水洇开的朱砂。然后慢慢漫开,漫过耳垂,漫过侧颈,在月白色衣领的边缘停住。他自己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那只耳朵像是被御书房里的烛火单独烤过,热得发烫。更烫的是他知道那个人就走在身后,知道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知道他的一切窘迫、一切不甘、一切散成雾气的生气和漫上来的开心,都被那个人看见了。

拐进别院所在的巷子时,林怀瑾的脚步慢了下来。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积着雪。月光从院墙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他走到别院门口,停下,伸手去摸门环。

手伸到一半,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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