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年,冬十月。
朔风卷地,寒透黔北。遵义军民府衙前,“肃静”“回避”木牌被风吹得轻颤,青石板上寒气刺骨。四川提学官亲临,主持改土归流以来首场生员岁考——这并非寻常课业考校,而是朝廷对西南新附士子的铁律甄别:恪守程朱、谨守体制、倾心王化。一等者补廪食米,六等者革去功名、打回流民原形,半分情面不留。
府学考场内,百余新科秀才分列号舍,大半是播州战乱遗孤,衣衫新旧杂陈,人人神色紧绷。何若海一身浆洗挺括的青绸襕衫,儒巾束发、玉绦系腰,静立队列之中。自遵义献画、泸州成婚,他已是官场有数的青年才俊,此刻心底仍存警醒。
他最懂这场岁考的利害。
改流之后,遵义秀才鱼龙混杂:土司旧部子弟、逃难乡绅后裔、粗通文墨的流民,大半文章直白务实,张口“安边”、闭口“抚民”,尽是土俗济世之语。可朝廷要的不是能吏坯子,是谨守程朱、不妄议边政的顺民士子。提学官临行密令早已传开:文风鄙俚、杂涉边事、擅论土司者,一律黜革,以正士风。
“考生入场——搜检——”
衙役唱喏声刺破晨雾,号舍木门依次阖上。考卷分发,试题出自《论语·为政》“道之以德”,看似平易,实则杀机暗藏。
何若海展卷屏息,提笔欲落,心头猛地一紧。
以他后世务实思维,落笔便要写“抚流民、宽徭役、兴屯田、安边圉”,句句贴合播州战后实情,字字皆是济世之谈。可笔锋将触纸面,他骤然想起泸州县试落榜的朱批,想起重庆府那个因“宽恤土司”被革功名、枷号示众的秀才——实话、真话、务实话,在改流区皆是禁区。
指尖微顿,他硬生生把所有越界之念压回心底。
破题、承题、起讲、入题,一字一句死守朱熹集注,不越雷池半步。不讲民生艰难,只讲圣王德化;不写边地疮痍,只写尊儒守礼;不露现代思辨,只作四平八稳、端严温润的制式时文。
美术生的卷面优势,在此刻展露无遗:
宣纸洁净如雪,行楷端庄匀称,横竖撇捺皆合晋唐法度,通篇无一笔涂改、无一点墨污、无一处歪斜。字距、行距、章法、留白,精准如界画,往案上一放,便如美玉置于瓦砾之间。
辰时入闱,申时交卷,他全程目不斜视、不交头、不左顾、不逾矩,俨然最标准的大明秀才模样。
交卷离场时,他瞥见邻号秀才拍案长叹,卷上写满抚民安边之策,才气沛然,却字字踩在禁区之上。何若海默然垂目,心头一声暗叹:此稿一上,多半是革功名、变流民的下场。
岁考一毕,遵义官场暗流已动。
府衙后堂,知府蔡凤梧正翻阅文书,门役轻步入内:“大人,水西安侯爷差人递话。”
蔡凤梧抬眸,神色不动:“说什么?”
“安侯爷意思,何若海沉稳知礼,才学可用,望府尊在岁考等第上多加照看,留他在遵义当差。”
蔡凤梧指尖轻点案几,心中了然。安疆臣是西南土司之首,朝廷尚且优容,他一句关照,遵义官府不能不给情面。何况何若海献《播州归流新政盛景图》,为他粉饰政绩,体面周全,本就有意提拔。
不多时,推官王应期登门。此人与水西安氏往来密切,开门见山:“府尊,下官衙中书吏空缺,何若海笔墨精纯、处事沉稳,想请他入推官府掌案,以资效用。”
蔡凤梧微微一笑。王推官要人,明为书吏,暗是承安疆臣之意,把这颗被水西看上的棋子放在手边;他顺水推舟,既卖安疆臣人情,又卖王推官面子,还提携自己赏识的秀才,一举三得。
“王推官眼光不差,何生才干稳妥,正合此任。”蔡凤梧颔首,“岁考等第,本府自有斟酌。”
与此同时,府学训导熊仕谦正伏案阅卷。他是云锦熊氏族人、熊文灿族叔,早打定主意拉拢何若海——既可收为熊氏所用,又能帮熊文灿挡开奢崇明纠缠,一石二鸟。
阅卷拆封,拿起何若海考卷,熊仕谦眼前骤然一亮。
文章恪守朱注,体制端严,毫无出格之语;书法温润端庄,卷面洁净无瑕,在一众潦草粗鄙的考卷中,宛如鹤立鸡群。
他提笔写下赞语:“文理纯正,体制安详,书法端严,卷面无疵,足称士林楷模。”
随即持卷面见蔡凤梧:“府尊,何若海此卷,正是改流后亟需的规矩士子。列为一等、补廪生,足以激励一方学风。”
蔡凤梧接过一看,心下已定。
安疆臣要关照、王推官要人、熊仕谦举荐,再加何若海卷面绝佳、体面周全——等第早已不是文章高低,是官场人情、西南格局的集中落笔。
三日后,岁考放榜。
遵义府学前人头攒动,欢声与哭声交织。
有人望着榜单面如死灰,当场瘫倒——六等黜革,蓝衫扒下,变回流民,见官要跪,徭役加身,半生努力一朝成空。号哭之声,刺耳揪心。
有人列为五等,降为青衣,羞辱难当,垂头丧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