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三月底。
黔中大地春意正浓。贵阳城内车水马龙,乌江春水裹挟着暖意漫过浅滩,暖风拂过街巷,卷起阵阵桃李芬芳,整座城池都沐浴在欣欣向荣的明媚春光里。六百里外的镇雄土府却连绵阴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镇雄土府知府陇澄,正是水西安氏二爷安尧臣。三年前平播一战,他随兄长安疆臣挥师南下,亲率锐旅绕后突袭大水田,配合官军大破杨应龙八万苗兵,又身先士卒攻破海龙屯西关,一战威震西南。水西安氏凭此功登顶西南土司之巅,安疆臣加封定远侯、赐飞鱼服,恩宠冠绝诸夷;安尧臣亦以军功入镇雄,化名陇澄入赘陇氏,稳稳占住土府知府之位。
可功高盖世的安氏兄弟,却卡在一桩婚事前寸步难行。
安尧臣要娶的,是永宁奢氏嫡女奢社辉——奢崇明亲妹。奢氏乃川黔顶级土司,仓廪充实、盐井连陌、战马千群,是西南数一数二的豪门。奢社辉生得容貌倾城,明艳端庄,兼有土司嫡女的杀伐决断与汉家闺秀的温婉才情,论家世才貌,西南诸土司子弟踏破门槛求亲,她却只认一个死理:明媒正娶,正室夫人,绝不做侧室,不入水西做附庸。
安尧臣对她一见倾心,用情至深,婚事上恨不得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可他身兼镇雄知府,背负安氏旁支传承,宗族礼法在前,原配陇氏尚在,绝无可能废妻重娶——这便是死结。
其兄奢崇明老奸巨猾,态度暧昧,嘴上笑称“全凭妹妹心意”,实则借着婚事拖延观望:一面以婚事为筹码逼安氏松口承袭;一面坐等朝廷旨意,两头通吃,坐地起价。这笔账,奢氏兄妹记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奢崇周病故,奢崇明便递上承袭文书,求永宁宣抚使印信。可水西安氏偏护奢世续——奢世续是安疆臣小妾亲妹,仗着水西撑腰,霸占宣抚印信死不松手。水西慕魁辅事陈恩一手布局,亲侄陈其愚在贵州布政司经历司具体操办,把“按规矩办事”玩成了卡死承袭的官场黑话:
材料不齐——退回重报;
宗图有疑——发回核实;
次序在后——排到末尾;
等待会勘——川黔协调,一协调就是数年。
八年寸步难行,奢崇明、奢社辉恨得牙痒,如今陈其愚跑来镇雄催婚,自是处处刁难,半点情面不留。
镇雄土府偏厅,陈其愚一身青绸公服,愁眉锁得能夹碎筷子,对着案上信纸指尖发颤。这已是他写给叔父陈恩的第三封求助信,字字皆是煎熬:
“叔父尊鉴:其愚在镇雄度日如年。二爷(安尧臣)日日催婚,恨不能明日便将奢社辉抬进水西;可蔺州奢氏兄妹,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三赴蔺州,次次被客客气气挡回,连奢社辉面都见不着……
八年旧怨横在中间,我便是个磨心,两边受气。奢氏怨我当年卡承袭,二爷怨我办不成事,再拖下去,其愚唯有一死谢罪。”
信纸在烛火旁微微发烫,陈恩端坐贵阳宣慰司僻静花厅,看完随手丢在案上,面无波澜,眼底却已算透全盘。
他年过半百,鬓染微霜,眼神沉如深潭。祖上是元末陈友谅之弟陈友德,兵败归明后辞官入黔,世代辅佐安氏,官至慕魁辅事,掌联姻、承袭、商贸、军政诸事,是安疆臣最心腹的谋主。
“急什么。”陈恩端起茶盏,轻吹浮沫,声线冷而稳,“侯爷要历练你,镇雄这局,你少则半年,多则一载,脱不开身。”
身边亲随低声道:“先生,其愚怕是撑不住了,安二爷已经发怒,再拖恐生事端。”
“撑不住,是局不对。”陈恩抬眼,目光如刀,“换人。”
亲随一怔:“先生属意……何人?”
“何若海。”
二字落地,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这个从遵义迁来的廪生书吏,如今在贵州布政司经历司掌全省土司承袭文册,和水西、永宁都有往来;能言善辩、处事圆滑,又懂趋利避害;妻子苏婉清心细体贴,擅长人情周旋,最能说动女子。
更关键的是——何若海有软肋,一捏就碎。
他那死里逃生的妹妹何若汐,还困在遵义醉仙楼,赎妹银迟迟凑不齐。夫妻二人安分守己,只求安稳度日,最惧横祸,最惜家人。
“道理说不动,就用事逼。”陈恩声音压得极低,指尖轻叩案沿,“先断他安稳发财的路,再用妹妹性命要挟,不怕他不就范。”
第一手棋,连夜前往遵义。
遵义醉仙楼后院,鸨母王三姑正嗑着瓜子算账,忽然被两个黑衣壮汉堵在屋中,一锭银子拍在桌上,一把短刀压在银旁,冷冰冰的声音砸得她浑身发抖:
“从今日起,日□□何若汐接客。她不肯,就让她写信给贵阳的哥哥求救。记住,只说是楼里规矩,别提水西半个字。”
王三姑唯利是图,哪里经得起威逼利诱。次日一早,便换了副凶神恶煞的嘴脸,指着何若汐的鼻子破口大骂,棍棒狠狠砸在门板上:
“别以为有青山何氏护着你!如今遵义、贵阳,都是土司府说了算!要么接客挣钱,要么等着被发卖到矿上做苦役,两条路你自己选!”
何若汐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墙角夜夜啼哭,被逼得走投无路,她颤抖着握住笔,写下一封血泪求救信,托人日夜兼程送往贵阳。
信先送到宣慰司,落入陈恩手中。他扫了一眼泪痕斑斑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封好,命人择机送往贵阳何若海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