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七月初,贵阳暑气未消,蝉鸣聒噪得穿不透布政司经历司的窗棂。
何若海将一叠叠用朱、蓝、墨三色笺纸分好的土司承袭文册,按编号归进紫檀木柜,柜面贴着工整标签,一眼可辨。他指尖轻叩柜面,对着面前温文恭谨的陈其策,语气沉稳,字字都是经手两年的心得:
“策弟,承袭文册最忌混乱,朱笺最急,当日到当日核,一刻不能拖;蓝笺次急,三日一查;墨笺常规,归档便好。编号务必按‘宣慰—癸卯—序号’来,错一个,全册皆乱。还有,川黔会勘文书,必须双印齐全,少一方印,便是天大的纰漏。”
陈其策垂手躬身,听得一丝不苟:“若海哥哥教诲,策儿铭记在心,绝不敢忘。”他抬眸望向窗外,眼底藏着少年人的向往,“哥哥此去成都乡试,归来之时,能否带我去白水河瀑布(黄果树瀑布)写生?听闻那里飞瀑流泉,壮阔至极,我想绘一幅川黔胜景图。”
何若海失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贵阳至成都驿路一千六百余里,马车疾驰也要二十五日,行程紧凑,分毫耽搁不得。等我乡试归来,一定陪你去,一言为定。”
陈其策虽有失落,却也懂事地点头,目送何若海收拾好简单行装,转身踏入七月的骄阳里。
刚出经历司院门,便见陈恩亲立廊下,一身素色常服,神色平和。何若海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叔父。”
陈恩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他单薄行囊,微微蹙眉:“成都千里迢迢,川黔道上乱兵、山匪屡禁不止,你孤身赴考,太过凶险。”他侧身示意,三名身着短打、腰佩短刀的水西精悍护卫上前躬身见礼,气势沉稳,“这三人是侯爷亲选的护卫,一路护你周全,寸步不离。”
何若海心中一暖,正欲推辞,陈恩已将一个沉甸甸的银鞘递至他手中,触手冰凉,分量惊人。
“这里是五百两纹银。”陈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是给你一人挥霍——你与三名护卫,一行四人往返成都,食宿、盘缠、应酬、打点,处处要用钱;等你考完从成都折返泸州,接婉清一同前往镇雄,便是五口人上路,车马、仆从、行李、无一不费。你且安心应试,婉清在泸州平安生产后,即刻动身前往镇雄,调停二爷婚事,莫误了大局。”
五百两白银,对寒门士子而言已是天文数字,何若海攥着银鞘,指尖微颤:“叔父,乡试用度不需这般多……”
“川中世家云集,排场、礼数、应酬,处处需银。”陈恩拍了拍他的肩,眼底藏着深意,“你是侯爷与我看中的人,莫要在小节上吃亏。镇雄之事,早一日办妥,你一家早一日安稳。记住,婉清与孩子,是你的软肋,亦是你的底气。”
何若海垂首郑重行礼:“若海谨记叔父教诲,不负侯爷与叔父重托。”
水西安氏派来的护卫早已备好双套马车,两匹骏马神骏异常,车厢木质封闭,铺着薄毡,虽算不上奢华,却也稳当体面——这是安疆臣特意安排,护他一路平安。
车辙碾过贵阳青石板路,朝着遵义方向疾驰。一路山高路远,暑气蒸人,何若海端坐车内,一手按着文卷,一手轻扶车壁,不敢有半分懈怠。他心中记挂着成都乡试,更记挂着泸州待产的妻子,马蹄声声,踏碎一路风尘。
七月中旬,马车抵达遵义。
何若海先赴府学,领取乡试结票与路引文书——这两张纸,是他踏入成都贡院的凭据。府学廊下,他见到了训导熊仕谦,四下无人时,将水西陈恩与蔺州陆登瀛谈判的四条盟约,一字不差、不添不减地如实禀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熊仕谦抚须颔首,眼底满是赞许:“你沉稳知礼,不偏不倚,正是川黔间最稳妥的人。乡试在即,好生发挥,莫负所学。”
辞别熊仕谦,何若海孤身前往何家祖坟。荒草萋萋,坟茔静默,他点燃纸钱,火光跳跃,映得他眼眶微热。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成都乡试,我必全力以赴,护家人安稳,不负何家。”
纸钱燃尽,灰烬随风飘散,他起身拱手,再不耽搁,转身登车,继续赶路。水西护卫沿途护送,一路畅通无阻,途经泸州地界时,车夫轻声请示是否入城歇息,何若海望着泸州城的方向,指尖攥紧,眼底满是牵挂,却终是摇头:“不必,乡试在即,不可耽搁。”
他多想推门而入,见一见身怀六甲的妻子,可科场时限如铁,半步不能退。马车疾驰而过,卷起一路尘土,将满腔思念压在心底,直奔成都。
一路风餐露宿,昼夜兼程,八月初二,成都城巍峨的城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此时距八月初九乡试,仅剩七日。
成都贡院周遭已是人声鼎沸,皇城坝一带,考生云集,客栈爆满,书肆林立,笔墨纸砚、经义墨卷摆满街头,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喧嚣。何若海寻了一处僻静客栈,闭门不出,日夜温习八股文章,破题承题严守朱注,不敢有半分差池。
八月初八午后,贡院门前人头攒动,考生列队等候搜身、点名。赤日炎炎,何若海一身浆洗挺括的青绸襕衫,从容入内,接受搜检,衣物、文具一一核验,而后踏入号舍。狭小的号舍仅容一人,桌椅简陋,他却神色沉静,铺好纸笔,静候开考。
万历三十一年癸卯科四川乡试,如期开考。
八月初九,第一场,四书义、五经义;
八月十二,第二场,论、判、诏、诰、表;
八月十五,第三场,经史时务策。
九天三场,号舍之中,吃喝睡卧皆在其内,蚊虫叮咬,暑气难耐,对身心皆是煎熬。何若海屏气凝神,落笔沉稳,文章四平八稳,卷面洁净无瑕,将数年所学尽数倾注于笔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