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书在刀刃入喉的剧痛中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的痛楚太过真实,真实到她能清晰地回忆起刽子手粗糙的手指扣住她下巴的力道。刀刃切入皮肤的冰冷触感还在,鲜血涌出时那声轻微的响还在耳边,围观的百姓在叫好,沈家七十二口人的血还没干。
然后她看见了藕荷色的帐顶。
那是少女闺房里最寻常不过的颜色,带着皂角的清香。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帐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沈锦书听得出来,那是母亲在世时最信任的陪房周嬷嬷。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死蹄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偷二太太房里的东西!”
沈锦书的瞳孔骤然收紧。
这个场景,这段对白,这个时辰,她经历过。
前世十六岁那年的九月初九,二婶贺氏借着一桩栽赃的偷盗案,将母亲留给她的陪嫁单子从周嬷嬷手中夺走。那是沈锦书手中最后一份母亲留下的遗物清单,上面详细列着母亲从江南带来的六十四抬嫁妆,包括三间铺面、两座庄子和一批足够她体面嫁人的金银细软。
前世的她跪在二婶面前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求她将单子还给自己。二婶只是拍着她的脸,笑着说:“你娘的东西,当然是沈家的东西。你是沈家的女儿,婶娘替你保管,天经地义。”
那一保管,就是彻底的石沉大海。
等到三年后她出嫁时,二婶只拿出不到三分之一的嫁妆打发她。那些被吞掉的铺面和庄子,成了二婶的两个女儿体面出嫁的底气,而她沈锦书带着残羹冷炙嫁入柳家,从此矮人一头,连婆母都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克夫的穷酸货”。
那笔被吞的嫁妆,是她前世一切苦难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沈锦书慢慢坐起身来。
她的身体还是十六岁的身体,手脚纤细,掌心没有握过算盘的薄茧。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沉稳和冷意,已经不再是少女沈锦书能够拥有的东西。三十年的记忆像一本厚重的账簿,每一页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犯过的错、信错的人、走错的路。
沈锦书掀开被子下了床。
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嫩的脸。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巴还是圆润的,一双眼睛却已经没有了十六岁少女该有的天真烂漫。那双眼睛里装着被斩首时的万民嘲讽,装着沈家七十二口人的血,装着三十年的人情冷暖。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将披散的长发一丝一丝地绾成髻。
推门而出的时候,辰时的阳光正好照在廊下。
周嬷嬷跪在地上,左脸肿得老高,嘴角渗着血丝。一个穿着蓝绸褙子的婆子正叉着腰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几张发黄的纸片,得意洋洋地递给站在台阶上的贺氏。
贺氏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绣宝相花纹的长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耳垂上挂着一对成色极好的东珠。她接过那几张纸,看也不看就塞进袖子里,嘴里轻描淡写地说:“行了,念在周嬷嬷伺候过你大嫂子一场,把人赶出去也就是了,不必送官。”
“送官”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沈锦书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前世的这一幕,二婶也是这样说的。周嬷嬷被赶出了沈家,两个月后冻死在城外的破庙里。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份体己人的性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折在了贺氏手里。
二婶甚至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二婶。”沈锦书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贺氏看见沈锦书,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堆起一副慈爱的笑容:“锦姐儿醒了?婶娘正要让人去叫你。你瞧瞧,这老货手脚不干净,偷了婶娘房里的东西。婶娘想着你年纪小管不住下人,替你处置了,你可别心疼。”
沈锦书走到院子里。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负责看住周嬷嬷的两个粗壮婆子对视一眼,不知为什么同时往后退了半步。后来她们私底下嚼舌头的时候,其中一个说“六姑娘走过来的样子,像当铺里来收账的东家”。
“偷东西?”沈锦书的目光落在那张肿得老高的脸上,语气很平静,“偷了什么?”
贺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想到沈锦书会追问细节来。前世的沈锦书在这种场合只会哭,哭得说不出话,哭得只知道跪下求人。贺氏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是针对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的,而不是针对一个冷静得不像话的少女。
“是婶娘房里的一对玉镯子。”贺氏的反应很快,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果然是一对成色普通的青玉镯,“你瞧,就是这对。”
沈锦书没看镯子。
她看的是周嬷嬷。
周嬷嬷跪在地上,肿着脸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说不出话。那个蓝绸褙子的婆子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太狠,她的半边嘴巴都麻了。
沈锦书弯下腰,将周嬷嬷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贺氏的脸色变了变。
十六岁的沈锦书在沈家一直是个没脾气的姑娘。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经商不归家,她从小在二婶的屋檐下长大,养成了唯唯诺诺的性格。贺氏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她面前明目张胆地夺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