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澜公寓坐落在晏平区北侧,算不上地标,在灰层里却是个异数。
陆离在公寓前的闸口停了一下,抬头打量了一眼:碧澜公寓的外立面是浇筑混凝土与暗色玻璃的组合,横向线条利落地切割楼层,没有多余的装饰线脚,也没有仿光层格调的镀金收边。
当年设计院做这栋楼时走的是减法路线,越往上玻璃面积越大,到顶层几乎全是幕墙,远远看去,整个顶层像一只半透明的盒子悬在楼身上,与底部的实体结构构成一种重量倒置的错觉。
小区里没有广场,只有路。
路两侧的花圃里种满了三色堇,黄的紫的白的,挤挤挨挨铺成一片。
五十七年前的洪水淹了大部分陆地,冰川全部融化,导致海平面上升一百四十米,几大洲里只有中洲因为多山脉,给人类留下了最后一片净土。
中州幸存的山脉露出水面形成了岛屿群,这成为了人类最后的聚居地,人们称之为高庭。世界上百分之九十幸存的人类都退居高庭。
因为人类被迫往山地迁移,许多植物都扛不住环境变化而灭绝,唯独三色堇耐冷、好养活、开花持久,在高海拔地区照样能活。
眼下是九月,三色堇的花期原本只到六月,但临渊这座城海拔够高,它们能一直开到深秋,直到被大雪盖住。
陆离从闸口走进来,目光扫过花圃,在三色堇上停了一下。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词:Pansy,指三色堇,潘希的法定名字。
“小E,”她说,“什么样的人会给自己的小孩取名叫三色堇?这花好像在灰层挺常见的,有什么特别寓意吗?”
“这个问题要从哪个角度回答?”Elpis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社会学角度,还是词源学角度?”
“你还分科了?”
“跟了宿主,多少要学点分类归档的本事。”
“都说说,”陆离说,“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你的观察确实很对,三色堇是灰层常见的绿化带植物。灰层的景观优化算法有一个很实在的选品逻辑,”Elpis说,
“它选三色堇只有一个标准:这种植物耐折腾。耐冷、耐阴、耐人工光源,你把它种在通风管道底下它都能给你开花。翻译成人类HR的话就是:能加班,不抱怨,给口饭吃就干活。”
陆离乐了:“所以我是走在一条用花写成的‘福报’标语上?”
“Correct。市政美化工程,又名‘别抱怨,看花’项目。”
风从通道里穿过来,花圃里的三色堇齐齐晃了一下,像一排听话的点头娃娃。
“那Ane给潘希取这个名字……”陆离的脚步慢了一拍,“她一个做空间设计的,总该知道这花在灰层是什么叙事符号吧?”
“Ane女士不知道的可能性很低,”Elpis说,
“Phoas是做全息空间设计和环境叙事的,她的公开履历显示她曾在联合设计局旗下的层间建筑设计院第二院任职,二院分管灰层的建筑标准与施工图审。她每天经手的图纸上,三色堇就是绿化标准件,编号GF-047。一个做空间叙事的人,不会不知道标准件意味着什么。”
“标准件?”
陆离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下,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别急着沉重,”Elpis话锋一转,“其实从词源学上讲,Pansy来自法语pensée,原始含义是思想、思绪——奥菲利亚在《哈姆雷特》里分发鲜花时说过:Therespahatsforthoughts,指的正是这个,所以三色堇又叫思想之花;后来花语演变,三色堇也被赋予了‘thinkofme’的含义——请想着我。这其实是个很美的名字。”
花圃里那一大片三色堇还在风里点着头,笑眯眯的,什么都不解释。
“知道pensée是什么意思的人,”陆离说,“整个灰层能有几个?”
“以灰层的通识教育覆盖面来推算,不到千分之三。”
“所以对剩下的千分之九百九十七来说,它就是路边的三色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