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阴影里,赵仲钦站在树后,指节早已攥得发白。他看得清,那泥地里的人已是濒临疯癫的困兽,只需再轻轻一戳,便会彻底溃败。
他看到李霁被扑倒,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可就在这一瞬,方才李霁说得异常认真的那句话,硬生生钉住了他的脚步:“就算他刘文真要伤我,在他吐出全部真相之前,不要出来救我。”
李霁了解,刘文常年耕作,力气大得惊人,此刻又被逼到绝路,凶性大发。若是赵仲钦此刻冲出去,也未必能制住失去理智的刘文,他自己又不会半点功夫,一旦乱了阵脚,只会满盘皆输。
要炸出真相,总要付出点代价。这险,只能他自己冒。
……
刘文嘶吼着,似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厉鬼,张牙舞爪地顺着李霁的腿往上攀附撕缠,泥水混着血污糊满脸庞,形同噬咬。
他疯魔般将李霁狠狠翻扣在地,一双血手死死扼住其脖颈,指节捏得惨白,嘶哑的嗓音里只剩彻骨凶戾:“你敢……你敢去说!我杀了你!”
冰冷的雨水顺着面具的缝隙滑落,一滴、又一滴,渗进眼窝。李霁隔着冰冷的雨幕、隔着面具的眼孔,静静望着眼前的人。那个平日里温和老实、对娘子百般疼惜的人,此刻面目扭曲、赤红着眼,狰狞得如同换了一具魂魄。
李霁被扼得气息将断,却仍从面具后溢出一声轻而不屑的笑,破碎又冷冽:“你……这算什么……欺骗?”
“我永远不会骗娪儿……不会!不会!”刘文猛地嘶吼,力道骤然加重,他面目扭曲地凑近面具,眼底猩红疯狂,“你以为她会信你一个外人的片面之词?我与她成婚六载,她怎么可能信你!”
赵仲钦看得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攥紧。李霁乃是皇子之尊,身份贵重,若在此处有任何闪失,后果不堪设想,谁也承担不起。
可脑子里盘旋着李霁方才的话,他虽心有不安,也只能按捺不动,严守约定。他实在不忍直视眼前凶险,索性偏开目光,强忍着没有上前。
刘文的力气极大,这一掐几乎要捏碎骨节。
李霁喉间挤出艰涩的气音,胸口剧烈起伏,窒息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面上又被面具牢牢罩着,连呼吸都难以为继,可他偏还要一字一顿、毒蛇一般刺下去:“谎话……?我说的是谎话……那你……急什么……?”
“难道不是你……贪图他人的钱财……才……才谋财害命……?”“陈娪若知道……你们的钱……来得这么脏……她会不会……恨死你——!”
雨声骤然密集,噼里啪啦砸在枝叶上,模糊了人声。李霁意识已经开始发沉,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刘文在吼些什么,只捕捉到几句破碎的嘶吼:“那些财产本来就应该有我的一份!!”
赵仲钦猛地一怔,原本偏开的目光骤然重新投向泥地中纠缠的两人,心头狠狠一震。
“我也是杨家人……他们凭什么把所有东西都留给表兄!”
刘文手上力道丝毫不减,状若癫狂地自语。他猛地松开一只手,粗暴地扯下李霁脸上的面具。
雨水打湿了李霁凌乱的碎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泛着青紫色,双眼半阖,气息微弱,早已被扼得近乎昏厥,只剩一丝残存的意识勉强撑着。
“我给陈娪的所有东西,都是原本属于我的……反正已经杀过一次人了,我不介意……把你也杀了。”他松开几近虚脱的李霁,踉跄起身,走到一旁打开那个破旧的包裹,从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又重新蹲回李霁身边。
“看到这个了吗?这就是杀死他的东西。”他抬手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在雨色中闪烁着白光。
“如果这东西慢慢闻,倒也不容易致死,可我把它全喂给你,分分钟要了你的命。”刘文捏着李霁的下巴,强行撬开他的嘴,就要将盒中毒粉尽数灌进去。
李霁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里,只嗅到一缕极淡的清香,好熟悉……
下一秒,便听“砰”的一声闷响。一枚刻着汾阳王三个大字的令牌狠狠砸在刘文后脑!刘文吃痛,手上瞬间泄了力,整盒白色粉末尽数撒在泥水里,瞬间被雨水冲散。
赵仲钦从树后疾冲而出,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怒与慌乱。他无视刘文错愕震惊的神情,径直冲到李霁身边,小心将人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臂弯里,微微托着他的后颈,确保气道顺畅。
他伸手轻轻拭去对方脸上的雨水与泥污,用手掌横在他的额头,低声唤了唤他,确认仍有气息。
李霁面色惨白,唇瓣泛着青灰,意识昏沉。赵仲钦就稳稳扶着他,不让他歪倒呛水,安静等他缓过缺氧的昏沉。
刘文惊魂未定,捂着后脑踉跄起身,他犹豫着,最后还是抡起拳头就要朝赵仲钦砸去,在拳头快要落下的瞬间,赵仲钦却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谋害朝廷命官,你是不想要活下去的机会了?”
刘文的手停在了半空,距离赵仲钦的脸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赵仲钦冷着脸转过头,不再与他废话。
刘文心绪纠缠难解,只觉周身血脉尽数拧在一起,死死勒着心口命门。赵仲钦的话,给他缀上一丝渺茫希冀,可漫心遍野的惶恐终究压过一切。悲喜交织之间,逃遁的念头,早已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赵仲钦连头也未回,沉沉看着怀中的人:“你想抛下陈娪吗?”
刘文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瞬间闪过陈娪躺在床上虚弱的模样,他心口狠狠一缩。
方才逃生的本能冲昏了头,他的确是想独自逃走的。可一想到她,那点自私的念头便硬生生压了下去,逃得了一时,又能躲到几时?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认了。
“你最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他醒过来。”赵仲钦咬着牙,一字一句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然,等本王把你押回去,就不会是这么安心等待的结果了。”
刘文再无逃意,踉跄着一步步后退,最后失魂落魄地挪到一旁树下,颓然坐下,也跟着一起等候李霁缓过来。
雨丝细密,凉意入骨。片刻过后,怀中的人仍然双目紧阖,气息浅弱,迷迷糊糊未曾醒转,脸色仍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赵仲钦眉头紧皱,目光刺向刘文:“过来,扶着他。”刘文不敢违抗,踉跄上前,依言小心揽住李霁的肩背,稳稳托住他的后颈,将人托稳在怀中。
赵仲钦起身,利落褪下自身半湿的外衫,俯身轻轻展开,严严实实盖在李霁身上,将他湿透的身子裹得严实。目光扫过四周,他又俯身,顺手拾起一旁被丢落在地的面具和砸落的令牌。随后他才重新伸手,自刘文手中稳稳将人接过,一手托住肩颈,一手穿过膝弯,将李霁打横抱起,动作轻缓。
他垂眸看了眼怀中人毫无知觉的模样,再抬眼时,神色晦暗,他下巴微抬,指向一旁地上散乱的包裹,命令道:“拿着你的东西,回你家,快点。”
刘文慌忙拾起地上来不及埋的包裹,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在前方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