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8年,秦王政十九年,仲冬。
邯郸城的雪,下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厚。层层叠叠的白雪盖住了残破的城墙,却盖不住那股透骨的血腥味。
此时的嬴政,正站在赵王宫的摘星楼上。曾经,这里是赵国历代君王俯瞰繁华的制高点,如今,整座都城在他的脚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颓败。
“大王。”内史腾踩着积雪走上台阶,甲胄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楼顶显得格外刺耳,“赵国各郡县的更替已在推进。按照您的旨意,邯郸城内参与过当年围堵质子府的世家已悉数清洗,余下的官员也已登记在册,即刻随军迁往咸阳,以便看管。”
嬴政没有回头。他手中握着一卷刚从赵国密库中搜出的王室族谱,指尖极其缓慢地划过那些曾经让他仰望、如今却极其脆弱的名字。
“内史腾,传令下去。”嬴政的声音清冷,透着一种极其残酷的理智,“邯郸不再为都。自今日起,设立邯郸郡。赵国所有的宗庙祭祀,悉数废止。孤要这天下,再无‘赵’之名号。”
这是对一个百年大国极其彻底的行政阉割。不再有封国,只有郡县;不再有王权,只有秦法。嬴政正用他那双极其冰冷的手,一点一点地将赵国的印记从这片土地上极其粗暴地抹去。
……
而在邯郸城的北门外,一支极其寒酸的残军正借着风雪的掩护,极其狼狈地向北方代地溃逃。
那是赵国的公子嘉。
他回头望向那座正在燃烧、正在沉沦的都城,眼底燃起的是一种极其凄厉的仇恨。他并没有随赵王迁一同投降,而是带着赵国最后的、那极其微弱的一点尊严,逃往了极其苦寒的北方。
在那里,他将自立为代王,与燕国、辽东残余势力苟延残喘,试图在极其微茫的可能性中,等一个大秦崩裂的契机。
这一幕,被潜伏在雪地中的黑冰台暗哨极其清晰地捕捉到了。
……
咸阳,甘泉宫。
比起邯郸那充满杀伐气的风雪,甘泉宫内显得极其静谧,甚至静得有些极其压抑。
偏殿内,地龙依然烧得极旺,但赵杜若却觉得那股自心底升起的寒意,正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她的四肢百骸。她依旧一袭玄色锦衣,半靠在凭几上,面前堆放着的不再是极其繁复的军报,而是一卷卷由青禾极其细心整理出来的、关于赵国灭亡后的账册。
“咳……咳咳。”
赵杜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极其熟练地拿起一方素白手帕捂住口鼻。当她重新摊开手帕时,那一抹极其鲜艳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在烛火下显得极其刺眼。
“太后!”青禾猛地冲上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虽然依旧冷峻,却多了一丝极其隐秘的、极其剧烈的颤抖,“太医令说您需要静养,这些账目,奴婢可以代劳。”
赵杜若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她的脸色白得极其极其透明,仿佛是一尊即将破碎的、极其珍贵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