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作停顿,继续详解利弊:“纯队之利,在於军纪严明、阵列整齐、进退一致。正面杀伤力极强,野战大军对冲、结阵固守、攻坚破城无往不利。但其弊端同样明显,太过僵硬死板、不懂变通。一旦阵型被衝散、地势被割裂、队伍被拆分,单一兵种便会束手无策。弓弩兵无近战之力,长枪兵无突袭之能,一旦落单遇敌,极易被逐个击破,完全无法適配山地零散缠斗。”
“而花装则恰恰相反,是专为复杂地形、遭遇野战、灵活缠斗而生的编制。”
姚彦章语气篤定,继续细致阐释:“花装者,混合编制、长短搭配、远近兼备。不以单一兵种列阵,而是以小队为最小作战单元,每一队中,同时搭配远射弓弩、中距长枪、近身短刀、格挡盾兵,长短器械交错、攻防兵种相融。小队之內,人人可远攻、个个可近战,攻防一体、进退自如。”
“花装无固定大阵,不苛求万人划一,只求小队精锐、单兵能战、配合嫻熟。”
他结合本地战局进一步落地解读:“放在十万大山之中,优势极为明显。山地密林遮挡视线、阻隔阵型,大军铺开必死,唯有拆分为数十、数百支小型花装小队,分散进山、逐区清剿、遇敌即战、就地配合。遇远敌则弓弩袭扰,遇近敌则枪刀突进,遇伏击则盾兵格挡、短兵反扑,无需依赖大阵支援,每一支小队皆可独立作战、自保杀敌。”
“简言之,纯队是堂堂之阵、正面决胜,適合平原爭霸、城池攻防;花装是细碎之阵、灵活决胜,適配山地密林、复杂野战胜负。”
一番透彻拆解,理论清晰、实战贴合,既有军制源流,又有山地实情,將二者优劣、適配场景说得通透分明。
刘靖静静聆听,指尖轻叩案几,眼底锋芒愈亮,心中对狼军的操练方向、建制规则已然彻底明晰。
五千蛮僚狼军,本就出身山野、散漫灵动、不惧险恶、適应性极强,天生適配花装小队战法,摒弃僵硬纯队规制,恰恰能扬长避短、极致发挥山地战力。
灯火摇曳,酒香悠悠,一席夜宴,已然从君臣制衡的人心博弈,悄然转向强军练兵的宏图布局。
姚彦章此刻渐入佳境,侃侃而谈道:“末將以为,军械亦要改。铁甲虽防护惊人,却过於笨重,不利於山间穿行,且十万大山潮湿多雨,铁甲易锈,保养修缮也是一大笔开销,弊大於利。因而,当改用更为轻便的皮甲与纸甲。”
谈及纸甲,很多人脑海中第一印象,就是纸糊的甲冑,一碰就碎。
实则不然,纸甲的纸张材料,乃是採用枸木树皮掺和动物毛髮,不断捶打而成。质地非常坚韧,有很强的防水性,绝非寻常纸张那样遇水就被泡烂。
以牛皮缝製巴掌大的口袋,內塞三层厚纸,以鳞甲的方式用丝线串联成甲冑。
论防御力,纸甲比之单层铁甲丝毫不逊色,关键比铁甲轻便数倍。
就拿鱼鳞甲举例,即便不算穿在內部的贴身链甲,单单是最外层的铁甲,从头到脚,也足有三十斤重。而一整套纸甲重量不过五斤,轻便了足足六倍,五斤的负重,丝毫不影响士兵翻山越岭,跋山涉水。
当然了,纸甲也有缺点,怕火攻,怕虫蛀。
“武库中纸甲稀少,不足以大规模列装,我会命军器监加紧製造,赶在开春前多列装一些。”刘靖夹起一块鱼肉,塞入口中。
这洞庭湖的鱖鱼,乃是一绝,味道鲜甜,口感滑嫩,没有丝毫土腥气。
不需要太多佐料,几根薑丝清蒸,出锅便是绝味。
放下筷子,刘靖示意道:“继续说。”
姚彦章继续说道:“此外,山中林密,恰逢遭遇战,长枪、陌刀等兵刃不好用,也不实用。末將的想法,是以五人一伍,三伍一小队,三队一大队。以远射为主,近战为辅,每小队五人皆配备手弩一张,小圆盾三副,横刀五柄。配以皮甲、纸甲,负重小,可转进如风。”
“三三制?”
刘靖双眼一亮。
姚彦章所说的战法,已经隱隱有些后世三三制战术的影子了。
姚彦章一愣,请教道:“敢问节帅,何为三三制?”
“所谓三三制,便是士兵三人为单位,成一个战斗小组,三个小组为一个班。战斗之时,三名士兵各司其职,分別负责进攻、掩护及支援,士兵在前、组长在后。一个班的士兵呈三角形进攻、防御。三个班成一个战斗群,相互配合、分工明確。”刘靖一边讲解,一边用手指沾了沾杯中黄酒,在桌面上画出三三制的战斗图形。
“妙啊!”
姚彦章左看右看,猛地一拍大腿。
他乃是军中宿將,隨秦宗权、孙儒、马殷自中原转战多地,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小百余场,更是与朱温、朱瑾、杨行密、钱鏐等当世梟雄交战国,所见所闻绝非寻常將领能比。
刘靖所讲所画的三三制战术,看似简陋,可越是细想琢磨,越是觉得蕴含大智慧。
一整个班组从正面看,是一条横线。从侧面看则形成纵队,俯视则构成一个三角。在阵型设计上,完美结合了横队的火力、纵队的机动、以及预备队的多方向快速驰援。
“化繁为简,攻守兼备,牵一髮而动全身,进退自如,好一个三三制!”姚彦章深吸了口气,旋即满脸敬佩道:“节帅之韜略,已臻化境,末將佩服万分。”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没有半点虚假与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