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一下。”
过了约莫两分钟,陈文渡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低了许多:“东城,南小街遂安伯胡同13號院。你自己找,別说是我给的。”
“谢谢陈编辑。”
掛了电话,陆沉付了五分钱电话费,转身骑上自行车,直奔东城。
遂安伯胡同,离王府井不远,是条藏在闹市里的老胡同。
13號院是个標准的大杂院,门口没有气派的门楼,只有一个褪了色的红漆木门。
院里私搭乱建的小厨房挤占了过道,空气中飘著煤烟、酱油和剩菜混合的味道。
一个胖大妈正蹲在水龙头下,“哗哗”地洗著一大盆衣服。
陆沉推车进去,问:“大妈,请问王明远王老住哪个屋?”
大妈抬起头,满是肥皂沫的手往北边一指:“那排最东头那间。刚搬来没多久,话少,整天不出门。”
陆沉道了谢,把车停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走到北屋最东头。
门是旧的,窗户上糊著报纸。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王老,我是陆沉。上次在编辑部见过。”
门里安静了几秒,隨即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明远穿著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髮有些乱,手里还夹著一支烟。
他看到陆沉,愣了一下,隨即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张褪了漆的写字檯,两把椅子,剩下的空间全被一摞摞的书和稿纸占满了。
写字檯上,摊开的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墨跡未乾。
“坐。”王明远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自己去拿暖水瓶倒水。
“王老,冒昧打扰。”陆沉坐下,身板挺直。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明远把一杯滚烫的白开水放到他面前,自己坐回写字檯前,拿起烟吸了一口,
“说吧,遇到什么坎了?”
这位老作家,眼睛毒得很。
陆沉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王老,有人想给我画个框。”
王明远吐出一口烟,烟雾繚绕。“说来听听。”
“我写《吃》,有人说我只写飢饿,没有阶级感情。我写《路口》,有人说我宣扬迷茫,不给时代指出方向。我写《信》,又有人说我玩弄结构,脱离人民。”
陆沉语速平稳,
“一种声音,想把我拉回老路上去,让我写劳模,写丰收,写一切昂扬向上的东西。另一种声音,想把我钉在新做的標本架上,用各种理论尺子来量我,说我这里不深刻,那里没走远。”
王明远静静听著,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陆沉说完,看著他:“王老,这两种声音,哪种都想让我死。只不过一种是捧杀,一种是棒杀。”
王明远终於掐灭了菸头,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那你觉得,文学是什么?”
来了,这是在考校他。
陆沉迎著他的目光,不闪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