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早上,我从床上醒来。
我都不知道这一晚上我到底有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不受控制的画面和声音。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有立刻动身,而是静静地听着家里的动静。
我听到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有碗碟轻碰的声音。看来妈妈已经起来了。
我没有立刻下床出去,而是又直挺挺地躺了下来。
也不知躺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我似乎睡了个回笼觉,也有可能根本没睡,只是陷入了一种麻木的半昏迷状态。
直到窗外的阳光变得刺眼,我才重新坐起身,下床走出房间去洗漱。
客厅里空无一人。
餐桌上摆着早餐:一碗白粥、一个煎蛋,还有两碟清淡的小菜。
是妈妈给我做的,但已经完全凉透了。
妈妈不在客厅,我转头看过去,主卧的门紧紧地关着。
我没有去敲门,而是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去碰那桌早餐。
我知道了,我心里无比明白,一夜过去,我们两个人都在刻意地避开彼此。
我没去敲门找她,她也没出房间来找我。
她像往常一样做了早餐放在桌上,但她甚至没有敲我的房门叫我一声,她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就躲回了房间里。
大概到了上午十一点多,主卧的门终于开了。妈妈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套纯棉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上班那样精致地盘起,只是简单地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脸上完全没有化妆。
她的脸色出奇的平静,但眼睛下方有一片淡淡的青色黑眼圈,看来,她昨晚也同样没有睡好。
她走到客厅,看见我木然地坐在沙发上,又转头往餐桌那边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一口都没动。
妈妈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地说:“鸣鸣,饿了吧?妈去给你做中午饭。”
我说:“嗯。”
然后,妈妈转身进了厨房,里面很快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中午十二点多,三菜一汤端上了桌。妈妈今天只做了几个最简单的家常菜。我们两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地坐着。
妈妈先动了筷子,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我的碗里,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鸣鸣,多吃点。”
我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那口菜,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拿筷子。
妈妈手里刚准备夹第二口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随后,她慢慢地把筷子放回了筷架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她看着我,平静地道:“鸣鸣,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我的眼眶发热,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压抑着问:“妈,昨天你去砚山居……到底干什么去了?”
妈妈看着我的眼睛。她没有躲闪,没有惊慌,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鸣鸣,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我死咬着牙,没有说话。
妈妈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声音平稳地道:
“鸣鸣,我跟你说实话。你爸这次去深圳,不是什么行里安排的轮岗,他是被人硬生生挤出去的。他这一年回不来A城,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可能永远都调不回来了。”
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觉得胃里一阵阵地发紧。
妈妈继续说:“你爸在深圳那边的职位是明升暗降,工资加上补贴,比在A城的时候少了一大截。他在那边租房子、日常应酬,那点收入也就刚够他自己的开销。家里的房贷、日常开支,这一整年,全都要靠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馆里今年要选新馆长,李静茵年底准时退。我要是上不去,顶上那个位置的人,就是另一个副馆长许文清。许文清一旦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清场。我就只能被迫交出手里的策展权,回去做一个最底层的策展助理,连降两级。这是馆里不成文的规矩,一朝天子一朝臣。”
“鸣鸣,你下学期就要高考了。启明私立中学的学费有多贵你心里清楚,馆里能给我报销一半,那是因为我现在是副馆长。如果我被贬成普通员工,这一半的报销名额立刻就会被收回。你考完高考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如果中途或者大学毕业后你想出国深造……这些钱,妈妈都得提前给你准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