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父亲的冰道
一、凌晨的决定
雪是凌晨五点停的。
停得干脆利落,像被一刀切断。风也小了,从鬼哭狼嚎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在结了冰的长津湖面上打转,卷起细碎的雪沫,撒在还活着的人脸上。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方天际线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惨白的光——不是天亮,是雪地反射的微光,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余从戎是五点零三分醒的。
他先是咳,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然后睁眼,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神涣散,看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伍千里脸上。
“连……长……”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别说话。”伍千里蹲在他身边,用手试他额头。还是烫,但比昨晚好一些了。陈小春说得对,青霉素起了作用,虽然慢,但毕竟在起作用。
“药……拿到了?”余从戎问,每说一个字都喘。
“拿到了。万里搞到的。”
余从戎努力转头,想找伍万里。伍万里就在旁边,靠着哥哥的腿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支狙击枪,抱得很紧,像抱着命。
“好小子……”余从戎咧了咧嘴,想笑,但脸被冻伤了,一动就裂开,渗出血珠。
“躺着别动。”陈小春给他换了额头的湿布——布是从美军尸体上扯的衬衫,用雪水浸湿,勉强降温。“再打一针,四小时后。如果体温能降下来,就稳了。”
余从戎点点头,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眼神变得清明了些:“桥……桥怎么样了?”
伍千里没回答。他看向南方,水门桥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引擎的轰鸣,金属的撞击,还有隐约的哨声。美军在连夜施工,便桥肯定快修好了。
“快通了。”崔成浩走过来,蹲在火堆边。火很小,只够化雪煮水。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伍千里,一半自己啃。“我的人刚才去侦察了,便桥已经铺了四分之三,只剩最后一段。美军在桥头集结了至少一个营,坦克十辆,重炮六门。看样子,天亮就要过桥。”
“北岸呢?咱们的部队有动静吗?”
“有。但不多。”崔成浩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北岸高地,大约一个团的兵力,正在挖工事。但没有重武器,只有迫击炮和机枪。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不知道美军要轰炸。”
伍千里心一沉。不知道轰炸,意味着部队会暴露在野战工事里,没有任何防护。五十架轰炸机,地毯式轰炸,一个团,不够炸十分钟的。
“必须通知他们。”他说。
“怎么通知?”崔成浩指着南方,“桥被美军控制,南北岸完全隔绝。上游倒是有地方能过河,但冰面情况不明,等我们找到地方,天都亮了。而且,就算过去了,怎么找到部队?北岸那么大,部队在运动,等找到,轰炸也开始了。”
伍千里沉默了。他看着火堆,火苗很小,随时会灭。就像他们这些人,随时会死。
“还有一个办法。”一个声音突然说。
所有人转头。说话的是崔成浩手下的一个游击队员,四十来岁,很瘦,脸上全是冻疮,但眼睛很亮。他一直没说话,蹲在角落里擦枪,这时才抬头。
“老金,你有什么主意?”崔成浩问。
被叫做老金的男人站起来,走到火堆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是手绘的,牛皮纸,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他摊开地图,指着水门桥上游约三公里处的一个位置。
“这里,有个冰洞。”
“冰洞?”
“不是天然的,是人工的。”老金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楚,“我爷爷那辈,是这儿的猎户。长津湖冬天结冰,但湖底有暗流,有些地方冰薄。我爷爷发现,在暗流上方,冰层会裂开,形成冰洞。他为了捕鱼,在冰洞里打了木桩,做了梯子,能从冰下走到对岸。”
伍千里盯着地图:“冰下能走人?”
“能。但很危险。暗流在冰下流动,水温比冰面高,所以冰洞不会完全封冻。但冰层只有半米厚,下面就是水,一旦冰裂,人就掉下去,上不来。”老金指着地图上的标注,“而且,冰洞很长,大约一百米。里面没有光,全靠摸着木桩走。我爷爷说,只有最熟悉地形的猎人才敢走。”
“你怎么知道冰洞还在?”
“去年冬天,我走过。”老金说,“为了送情报,从南岸送到北岸。冰洞还在,木桩也还在,但有些腐烂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我走的时候,冰层在响,随时会裂。”
所有人都安静了。冰下行走,一百米,冰层随时会裂。这是赌命,而且是大概率会输的赌。
“我去。”伍万里突然说。
伍千里转头看他。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了起来,眼睛看着地图,眼神很平静。
“我去过冰洞。”伍万里说,“在家的时候,冬天,我跟爹去江上打渔。江面结冰,但冰下有鱼。爹在冰上凿洞,我下去摸鱼。冰下水很黑,很冷,但我习惯了。”
“那是江,这是湖。江水平稳,湖有暗流。”伍千里说。
“我知道。但我会水,我能憋气两分钟。如果掉下去,我能游上来。”伍万里看着他哥,“而且,我个子小,体重轻,对冰层压力小。我去最合适。”
“不行。”伍千里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