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土,吃于土,长于土,归于土,化于土”
这是个没有历史的村落,大槐树也只是集散点,为村记传走访各处长达半个世纪的老人,在村落历史的灰色印记中卡死在了大槐树,于是乎,村志的开始也就是大槐树,那些想走出大山的年轻人,眼高手低的把村志丢在一样,词藻也不够华丽跌宕,更愿意相信自己的老祖宗是皇帝一脉,逃离战乱或者皇室争斗才流落至此,当然,他们也不在乎这些,因为此刻他们正在大步往前迈。
村子可以分为六脉,按照从山顶到沟底模块化分布,上黄土庄是三个兄弟分出三脉,现在已经到重重孙辈了,中间庄是一脉,下面庄是一脉,这三脉安居在在此山阳凹里,目前一百二十一户,刚好填满整个山凹,奇怪的是,山凹刚好住满了人,人们也开始往出走了,随着全球化,村民们也开始向外打拼,县城或者更远的城市去发展定居,似一场不可避免的洪流般;剩下一脉是在山凹最北边侧坑里,他们和我们不是一族,开始也不通婚,不相往来,但山水轮转,日夜不息,有了第一例通婚后,就没然后了,因为他们族谱里发展最好的一脉带他们搬走了,在镇上包了一大片地,合而居之,后来很少听到他们消息了,他们住的地方听说是老祖宗搬来前原居民的居住地;整体都是住在山凹里,避风聚气,坐山朝沟,已是六百余年。
三九擦擦,冻死娃娃,母亲在用凉水洗着破布条,身子像冬天的干草,肚子有点水肿,她还喜欢偷喝点白酒,昨天凌晨两点,奶奶跟她说天亮了,赶紧去地里挖点野草根,她信以为真,出去月亮大的吓人,仿佛要掉地里让她捡起来,路上没有一个人,她踩着厚厚的积雪,脑瓜子嗡嗡作响,这么亮想必是白天了,虽如此,她经过那些深可不测荒废多年沉默不语的窑洞时依旧感到胆战心惊,偏着头跑过那条小路,就到了山脊的荒土坡,这会没人,她很开心,终于可以挖点野菜根,回去老公和婆婆定会少一顿打骂,慢慢的,她都快挖了半面山,可天越来越黑,四周几乎啥也看不见,只听到自己踩雪嘎吱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冻裂的手指脚趾早就没了知觉,把脚上的冰疙瘩磕掉,在天黑透前匆匆赶回家,家里一院人安安静静,她又蹑手蹑脚的出了门,吵醒人躲不了一顿打,在外面草房里扎个窝也能暖一暖,注铅的眼皮耷拉之际,一声鸡鸣唤醒了她,奶奶出来扯草喂牛,看到这个在草房偷懒的女人,“懒怂,咋不直接到坟里去,小四,你这混媳妇子懒着屎都夹不住,打死算了”,父亲也差不多醒了,裹着大衣,提着烧火棍就冲草房走去,执行每天的育妻任务,像个男子汉一样,打完后,一米九的他气喘吁吁的跑回了厨房的炕上,打人出汗西北风会钻到骨头里,在这股风钻到骨头之前,他已经钻到了厨房的炕上,分家给他分了一个厨房,当然还有一个灶台和烧火棍。
母亲依旧在犟,打的时候一声不吭,也不瞪着对方,只是默不作声盯着地,背上的结痂好了再烂,烂了再好,仿佛这村子的历史。她收拾收拾头发,缸里舀了一马勺水,洗了洗脸和手,就去给大家烧火做饭了,想必大家也不会问他们吃的也写野菜根是哪来的,没人在乎的。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夜晚突然一声炮声,父亲旱烟撂炕头烟匣子,土布鞋蹬起已至门口,大喊“中庄老汉死了”。
母亲木讷的抬抬头,继续投入到手里纳鞋底的活,突然,她眉头越来越紧,不由分说的大喊起来,“老四,赶紧看我咋了”,父亲大步跨回了屋,看到母亲□□在流血,“肚子瘪不拉几,肯定是个女娃子”,奶奶听着声音跑了过来,“生这么多女娃子干啥,养都养不活,还不如吃老鼠药死了的”,父亲急忙跑去找有生爷,村里所有的猪牛人接生都找他,猪牛割脐带用玻璃渣子,人用刮胡子刀;接生很顺利,父亲看到孩子带把,激动的大喊大叫,整个院子都喊起来了,他说他要杀只猪大办一场,可村子里一年也就杀三头猪,权当他兴奋过头了。
这个孩子是我?那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1996年我出生的那天,那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在这里,那出生的又是谁?我环顾四周,周围的一切包括出生的我都能看到,唯独看不到我,那我怎么会在这里看着这一切了?突然,哭声喊声大振,是中庄,我瞬间到了哭叫吵闹的那户人家,眼前的一切如故陌生又熟悉。
三十年后的今天,这是一家废弃的堡子,早已无人居住,也没人敢去,因为此刻我就在三十年前这个堡子住户的家里,看着眼前让了人惊悚到无法呼吸的一幕:破碎的□□,满地的鲜血布满泥地,窗帘和墙壁以及门上全是飞溅的血迹,更让人难以目视的是,老汉自上而下破裂的的肚子中塞着一个无头□□。
但我无从恐惧,因为我是我,但我不是我,我什么也不是,但我此刻就在此,并一念间就去到了别处,去到了刚出生的我的旁边。但真正的我此刻应该在三十年后的A市,事业和婚姻双丰收,等着宝宝的出生,那我在这里,三十年后的我了?
我试图随念所动,回到A市,发现毫无作用,依旧在厨房烧火棍旁,看着刚出生的我,真正在热炕上汲取母亲的能量,小腿搭在炕边,我想提醒母亲,小腿靠着的炕边热到烫了,我的腿会被烫伤,并且伴随到三十岁,但我什么也做不了,说不出话,也触碰不到母亲,任由过去安照自己的轨迹向前推进。
此刻尸体和刚出生的我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回到三十年后的当下,公司重要会议在等我主持,小孩马上出生,房贷要在明天结束前打过去,约的月子中心也要定下来……,杂糅充满希望的未来和当下需要我。
我在三十年前,那三十年后当下的我是我吗,他在世间和空间里怎么生活?我只想回去,过去已是虚妄,过去的只是走向现在的死亡,灰色地带有何可留,留着什么也做不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将让我不得不继续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