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丈夫在村口望着警车远去,那天鹅毛大雪洋洋洒洒瞬间抹去了警车的身影,大风呼啸,她丈夫村里都喊他连生子,每年过年村里十里八乡的举办拔河,他带村里队伍总能拔得头筹,能吆喝,爱凑这个热闹,一天从早赢到晚,到了黄昏,没下雪的天微雪也压不住黄土飞扬,油汗满面,大喊着连胜,连胜,连生,连生……
他一直觉得大家都好穷,小时候山都快吃秃了,现在也很穷,但现在总能想办法尽量得到想要的一些东西,他都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可抗力在推着大家往前走,只能叹一句命。
但他一直要不上孩子,一想到这里,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儿子,他知道的。
红列的离去,给他没带来太多痛苦,像夏威夷走散的一缕风划过。家族,这个家族的命运就这么以不可理喻的形式在自己面前终结,他的父亲,一大家的掌柜的,以这种惨样离去,这是一代受苦长大的人,后面没受过苦的日子会让他们以为人的一生真的会苦尽甘来、幸与不幸各一半,他们背叛了那些苦日子,只要不回忆起来,他们就朝着幸福和富裕美好前进了。但此刻,他逃无可逃,不幸不是想逃就能逃开的,他蹲在在草垛旁,记忆跑马灯般闪过。此刻,这些深藏在草木灰中的黑白底片,擦去时光的尘埃锃亮地呈现在我眼前,我像个阅读者审阅着他的一生,2016年的我在某次返乡得知,那个时间点他给自己的人生画上了终点,这就是他所谓的命—大风小风吹的都是土
“爹年轻时候是村干部,当时在村里有莫大的权利和经济来源,靠着多年的苦心经营,他虽然没有像同村一辈去卫校学医出来当赤脚或者开小诊所,但也去钢铁厂干了几年工人,后来因为要组建下一代家庭,爹安排我回家,包了二十五亩地,然后修了医院土坯房,小日子要过起来了。
说来也怪,条件怪好的,但就是没女人缘,三屲村队长家的闺女长得很俊,大体格子,腰和屁股一样大,爹说肯定能生一堆娃,我用钢铁厂打铁挣的钱买了一辆飞鸽自行车,其实不是很适合山上,一大半时间只能推着,谁舍得蹬这么贵的玩意,但确实拉风,光推着都能围满人,尤其女孩子,唉,爹你去干啥去了,咋就这么没了。
三屲村长女儿叫小云,当年才十七,一看熬过饥荒后迅速吃得虚肿,扎了一根到腰的马尾,脸又红又脏,冻了之后会变得黑红,她低着头,肯定是羞了,但看不太出来羞意。自行车还有拉的一袋面都留她家了,他们招待的很热情,炕上方桌摆了一桌,酒喝不起就抿了一盅,随后下午四点就往回赶了,翻三个山头过个川好歹三小时,回到家天都麻了,爹在上房炕头抽着水烟,看我嘴角压不住,就知道差不多成了,他大概问了问有没有按规矩和流程上见人待物,先后顺序有没有乱,随后吭吭笑两声,就和炕后面正在拉鞋底的老婆子打趣去了,爹娘那时还从没急过眼,还提报过乡里的模范夫妻,不过做后奖颁给了村支书二哥两口子了,说他们天天吵骂但心却越来越紧密,爱越来越浓。妈急性子,喜欢吵吵,干事麻利,但和爸把日子过得也算越过越美满了。
小云老实本分,跟她问了聊个不停,不问几天都不知声,字识的挺多的,为数不多能上完高中的女孩子,但家里觉得女孩子这样已经够了,出去也不方便,她也觉得该为小家了,生一窝孩子,成就枝繁叶茂的一家,家务和田里的活也没落下,鸡舍猪圈都打理的有模有样,规规矩矩,也不出啥门,不像村口的那些嚼舌根或者村里村外晃荡的女子。种地、吹土、喂鸡喂猪、洗衣做饭、不分日子的造小孩,这样的日子井然有序,循环往复。
期间,爸妈听着外面干啥都能赚钱,就出去打工挣钱去了,村里有个去了外地的人回来在自己家偏房搞了几台纺织设备,村里女人挤着头去干,说是帮忙给点辛苦钱,一天会给一块前,后来母亲到了隔壁县的纺织厂,父亲去了矿场炸石头,母亲半年能回一趟,半年回来的时候看着小云肚子没有气色,偷偷拉着我套问了半天,我也很纳闷,我们都很努力俩身体也没啥问题,怎么会没气色了,小云也变得更沉默了,妈回纺织厂前跟阴阳先生求了一个符,烧后将灰放进碗里让我和小云喝下,还求了山上庙里的圣水,每天喝一次,晚上行事前两个人必须一起喝下。
于是,我们又苦心竭虑地努力了半年,依旧毫无起色,村里村外都开始传开了,小云基本不怎么说话了,只是一味的干活,她爹也不怎么让她回娘家,说路程远,来去一趟不容易。
过年了老两口都回来了,爹挣了不少,也认识了各种路子的朋友。那一年挣了一万,但他从来不声张自己是万元户;腿被飞石砸瘸了,他再不出去了,乡里面一起去的一批人,一个矿坑飞石砸伤了十几个人,他们同乡的总爱钻一起,瘸的瘸,少胳膊少腿的多的是,爹是幸运的,那些煤老板矿老板桑塔纳一辆接一样,秘书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不想出去了,外面不适合。更何况家里还有大事没办好。
爹回家地里的活轻松了不少,爸妈晚上顶着月亮还在除草就让我早点回去了干大事了,我和小云的偏房也被施法了好几遍,整个房间都是红色的,房间墙上贴满了报纸上剪下来的小孩图片,每天要喝烧的纸和符,逢节必去庙里烧香
又是半年过去,小云彻底不说话了,我也快受不了了,问她事半天不吱声,爹只是默默的看着,慢慢的我和她分了两床被子,一起长大的那些男人,孩子都满地跑了,当着我面嘲笑我娶了个没有缝的蛋。每天看着这个木头,就想抽,有次家里来客人,结果人家从浆水面里面吃出了齐腰长的头发,短点客人可能会悄悄扯出来扔掉,但太长了,拉了半天才扯完,这动作太大了根本藏不住,她在门口等着续饭,端着盘子,我看着她还留着结婚时那么长的马尾,天天梳的没有一根杂毛,不禁气的我浑身发抖,我从炕桌旁跳下来,抡起辫子就扯到了院子里,她没反应过来,盘子都掉地上了,“完怂,连个盘子都拿不住吗,你猪头能不能剪了,留这么长上吊去吗,要死了死远点,下面也长严实了,这一家子养你还不如养个猪过年还能吃一口肉”,我把她摁倒在地,腿快折了了头顶,脸上抽到红肿,旁边是铁铲,顺手抡起就往腿和背上打去,小云哇哇大哭,跪着求我别打了,她真是不小心,说她马上拿剪子把头发剪了,爹这会出来,说算了吧,搞出事对谁都不好,给你帮忙能洗洗衣裳干干活的。
那天后小云留了乱蓬蓬的短发,但是头发短跟剃度一样,外面村里人说三道四,喝上两三盅酒,就上头忍不住和小云发生矛盾肢体冲突。
我不和小云上一个炕了,经常去隔壁寡妇家交流,寡妇说她比小云强多了,要是没结扎,要给这半庄男人生一窝娃。
和小云结婚两年了,小云瘦的皮包骨了,有次我和她冲突后她睡了三天才醒过来,她往娘家跑了好几次,回来难免又是一场冲突,回娘家去了也是紧锁的大门,那次睡了三天后,她母亲从我们门口哭着进来,说她对不起我们家,“我和队长对不起你,嫁妆还有飞鸽自行车都退给你,我把小云带回去,小云啊,你爹就算不要你了,老母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你养活下去,当然,那时候没有锅和铁,走吧,就算娘俩睡牛圈里,住在洞里,娘也要带你离开”
终于清净了,爸妈晚上点着蜡商量了下,说是这是喜事,终于把这瘟神送走了,爹给你再找一家合适的,咱这条件这么好,爹娘给你攒够了家底,肯定能找上好的,那天是这两年一家人最开心最充满希望的一天。
开春我们一家人把地种的满满当当,春季满山都是垦荒播种的身影。
夏天,那天我在村口经过地上团坐在一起的老太太身旁,隐约听到她们说什么屲,小云,什么四十几要饭的,怀娃……
但是在想,怎么可能,一定是这臭娘们跟哪个大师傅讨了秘方,或者在我家不愿意,挺那么大,该不会是我的
慢慢的,爹也不怎么在周边几个村子给我物色女人了,母亲的神气也暗淡不少,我气短了半截,自那以后得了肺气肿,总是提不上那一口气。很多之前贴着要找我家谈婚事的人,后面也没了声音。他们倒是错失了获取飞鸽自行车的机会。
那年秋天,收完麦子,我们一家决定我和爹出去打工,往南方走,冬天也有活干,他说要在外面给我找个老婆,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守着房子。
来年冬天,我已经三十了,父亲带着红列回到了家,这个偶尔会说几句晦涩难懂语言的姑娘,听父亲说用一个收音机和万般的偶遇给我才娶到红列,她生的这么白净俏丽,不像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但他对父亲就像天敌般充满恐惧,我只想把她藏在金屋里。
我们半夜回到村里,没人看到我们回来,就像没人注意到我们什么时候出去一样,父亲说我们一家要守护好新成员红列,我会永远守护好她,她胆怯的眼神无法避开父亲异样的眼神,让我都觉得不舒服的眼神。
云泥有别,但那天夜里泥巴上天了,踩着祥云,云彩像纯白的棉花糖掉入泥沼,揉碎、融化、嵌入,云泥交融最终化作一团黑乎乎的烂泥。昏天暗地,空气和尘土浑然一体,滴进了夜色的墨里。隔天凌晨整个天依旧灰蒙蒙,湿漉漉,到处是结冰的泥巴,吸进肺的空气仿佛结冰,大家躲在屋里闭门不出,躲避外面冷冽而自由的世界。
第三天凌晨三点左右,大家都睡得死的时候,门轻微的咯吱声吵醒了睡觉最浅的母亲,她透过窗户看到一个白溜溜的身影在大门口探头探脑,母亲大叫起来,我和父亲披着衣服跑了出来,看到父亲的红列颤抖着缩到了雪里,突然,红列大喊了起来,那天我才知道什么是标准的普通话,“求你们了放过我,我家有钱有厂,你们想要多少钱我能能凑出来,我就想要个收音机,同学说他家有旧的让我去拿,我做错了什么啊,啊啊…”
嘈杂的声音和远处的狗吠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人在和狗吵架一样。
父亲用收音机用最大音量放着秦腔《周仁回府》随即又切到了《三滴血》。
…父亲去了厨房后又匆匆赶了出来。
咔哒声。
她不怎么说话了,哪都不去,后来会慢慢会出门,只不过只会走到门口,但从来不会离开门口五米,家里人也让她见村里人了;阳光下西北风和着黄土冲刷着她的肌肤,再白皙的脸蛋,也会干裂开来,于是光看脸蛋她和这里人没什么区别了,过完春节爹就给我们简单办了一场婚礼,隆重的邀请了全村人,仿佛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任务。
朝随暮去,大风翻动着麦浪和尘埃,消亡和生命重蹈覆辙,爱意随之而来,亦随之消散。
那天在地里干活的父亲说他腰疼,此后每天,父亲傍晚都要早点回家歇息,我和母亲坚持劳作到月上枝头。
红列身上也莫名多一些小伤疤,就当是蚊虫叮咬,毕竟在文明荒芜地,蚊虫总会占领高峰。可是父亲毕竟不是蚊虫啊。
我和红列办完喜事后第二年,红列便给这个家带来了天爷的赠礼,她怀上了。
当时我在外地打工,听此消息火速赶了回去,准备好抱儿子了。
红列肯定有个姐姐,带红字,把“红”列过去,就可以生个儿子,不知道红列最终有没有个弟弟…”
红列丈夫回到家那天,雪下的和她被带走时一样大,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