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父亲,像个光秃秃的坟堆瘫坐在门槛上。对于他的思绪和泛起的记忆卡带,我充满了恐惧,迟迟不敢拿起,对于过去我逃离了快三十年,以为我逃得快就会彻底和过去分开,但此刻发生的一切,整个村子的思绪和记忆在剧烈震荡,除去连生和离开的红列,就是父亲了,剧烈的像四月的沙尘暴般铺天盖地,我不得不一层一层的穿过这片风暴,去看到风暴眼的真相:“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黄色的,光秃秃的,山上吃能吃的东西都吃没了,爹是斗过地主的功臣,家里分的地也很多,不过小时候还是工分分配,我们一家五个少年,开垦的荒地比其他人家多得多,一大家吃喝相对其他人家要好很多,最起码清汤寡水很喝饱,我们五个大小伙身体壮实,都一米八五,所谓风头正劲,篮球赛刚好够一队,整个乡没一个能打过的,攒了不少奖品-运动鞋、毛巾、水缸子。
如此生活到青年,我们五兄弟都上学显然不可能,我识字到高中就退学,家里就让最小的两个兄弟上学,上大学,我出去挣钱养活他们;我们也都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男儿志在四方,凭着一腔热血和高中文化以及高大的身躯,在外面肯定能大有作为。
我还在谋划怎么跑出去干一番事业,几个兄弟的老婆和还有老母亲便时不时使眼色,意思老大不小了也不娶老婆(才十九),还不分家占着家里的资源,分家了就能给他们多分点家产。离开前的晚上,和母亲大吵一架,背着一块锅盔,穿着打篮球赢来的帆布鞋就离家出走了。
要走就远走,兜里的钱只能买单程票,买了去小时候好兄弟打工的工厂,这里过去要半个多月,是个热血沸腾的钢铁厂,鼎盛的钢铁厂啊,人们的好去处。
市里的钢铁厂养活了半个城市的人,我身材高大结实,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时不时显示自己力量大,别人两个人才能搬得动的铁坨子,我一个人就能挪走,成为了工友们眼中的钢铁大力士,力气大,干活快,那时候奖励也多,年轻天天有使不完的劲。
终于,到了临近过年,厂里要举办运动会,当然,各个项目我都是最抢手的,为了保证让我参与,厂里还煞费苦心尽可能避开了重复比赛的安排,然而事与愿违,满打满算,我只能报篮球和拔河,当然还有象棋。象棋在最后,所有比赛结束之后。
篮球比赛是最拿手也是最吃力的,全靠体壮和身高,土操场被胶底鞋磨出了光亮的坑洼,依旧压不住扬尘,还不没有什么用球,几个人传几下,每次就找在篮下扛着两个大汉的我,我做最后的和总结,挂着两个人把该死的破球扔到篮筐里,扔不进去球也最先落到我高聚的手上,再往篮筐里继续扔,再扔不进对方抢到板就跑去防守,没人投篮准,都在往里凿,但对面没有一个比我高的,和我差不多高的没我壮,虽然最后的冠亚赛被对面三个胖子围着,但我们还有第二高在底线距离我两米处蹲着,等着接应,也算有惊无险的拿下了。生活便是如此,眉头轻易地事情,但有相对必然的事,就比如此刻场边站着的一个女工友,盯着我看了好几场比赛了,包括接下里的拔河,更甚者,象棋她也看。
她皮肤粗糙但骨相很美,眼神看起来年龄不小,但身段和气质又看起来年龄小。在领完篮球象棋的冠军后,她依旧在旁边看着,我目光扫过去后她总会躲开,今年厂里很大方,产量很高,所以奖品很丰盛,毛巾发了二十条,还有水壶,杯子,冠军更有五十块钱的奖金。
经过她身边时,我给她扔了两条毛巾,她没抓稳掉地上了,立马弓下腰捡了起来,在她捡回东西的时候,我已经转身回了宿舍。
后面在厂里电炉旁的维修室见过她一次,她在拿卡尺量着工件尺寸,维修室就她一个人,难掩内心激动,我好奇问她不去计量室去量在这脏乱差的维修室,她笑了笑,说“你怎么从电炉工转维修工了,涨技术了吗”,我不是那么容易害羞的人,嗤嗤笑了,跟她聊了起来厂里的八卦趣事,能聊的东西真的多,上到厂长秘书,下到炉子工人,她听我吹的正起劲,外面进来了人,我俩便出去干活了,一会生二回熟,这样维修室就成了我们见面聊天的好去处,每天都会至少见一面。
她说厂旁边林子旁有个小溪,夏天可以纳凉,问我晚上要不去看看,吃土的人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小溪,我想喊着工友一起去,她说她也是听别人说有这种地方,我们先去探一探,万一是臭水沟子叫别人岂不是闹笑话了,想来也是,干完活天还亮着,我早早去洗了把脸,就出了厂,在树林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等她。
她也换了一身大红色的上衣,和此刻的夕阳相互映衬,远远看去甚是恍惚,待她靠近拍下之后才反应过来,我吃惊的望着她,“她扭过头,说小溪流要往里面走,在林子里”,我哦了一下,立马起身一起朝林子深处走去。
渐渐潺潺的溪水声越来越响,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泥沙混杂,她脱了鞋子泡到水里,很是惬意,我也学着把大汗脚泡了进去,水真的很神奇,似有非有,似动非动,柔和的冲刷着污垢,带走了些许热量。但随着她靠我越来越近,我整个身体燥热了起来,直到她的胳膊碰到了我的胳膊,甚至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那是个温和的夜晚,微风轻拂,月光如水,我像是躺在水中,清爽温柔的水中,随波而动,无拘无束,更像初次落水的鱼,被水流带着起伏。
那个夜晚风和月总让我时刻想起,像逶迤般在记忆中震荡。后来我们便一如既往地出去,去那个小溪,去那个小溪旁的大石头,小溪旁边的风,小溪上方的月。
终于,有一天,我问她啥时候跟我回家结婚,她沉默了很久,说她年龄有点大我会介意吗,我想都没想说不介意,她抱住了我,抚摸着我的头,好,我们回家结婚吧。
过了一周,她着急的像个小兔子,说她给家里写了信,说了这件事,等收到家里的信,天都塌了,她的母亲进医院了,急需输血做手术,钱还凑不够,她哭的很厉害,我拿着她手里的信冷静的看完,随后抱着她,说,别怕,有我了,不要急,你明天就回家,我给你买好票,我这也没多少钱,钢厂干了一年多了,攒了七千,这五千你拿着。我们紧紧抱着,仿佛要相依为命一辈子的两个人。
暴风雨越来越大,送别是慌乱突然的,她就这样走了,她说她叫张姐,等看好母亲的病回回来找我的,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为什么说是最后一次相见,因为之后一次见面她是在报纸:报纸边角警察登记栏,照片旁的注释:受害人叫张玉美,无父无母,离过一次婚,因她有不良嗜好,女儿也由前夫抚养,空窗期到了钢铁厂,后到省会城市时钟造景厂打工,直到最终出事…刚好家里人看到我在看报纸,都说村里面都能进报纸了,殊不知这是我私藏下来的,被家里人发现后,我就没再拿出来过。
在外面打拼了几年,一身病,腰肌劳损,归来已是二十五,期间也往家里寄钱,给两个弟弟交学费,拿着攒下来的三万块钱,期间扛着一袋白面走了一百五十公里终于回到了家,这一袋面当时也是惹红了很多人家的眼,毕竟好多人还没见过白面。
按照家庭的安排,我去买了嫁妆迎娶了现在的妻子,一个老实到脑子不好的女人,但长得很高挑,很漂亮,也很难吃苦。她有股韧劲,不像其他女人那般等着结婚生子,她虽不语,却有一种独特的力量吸引着我。
她从没跟我要过任何东西,一方面只要能吃饱穿暖就行了,一方面怕我打,于是家族的事成了第一位,我花钱请木工把门头和上房修葺了一遍,又给两个读书的弟弟留够了到大学的钱,但四弟看我挣钱多自己读书还要好几年先能出来挣钱,还不如现在就去挣钱,于是高中期间跑了出去,现在还没消息,就只有五弟了,他脑瓜子好,更能耐住性子,卷个烟就能在门房看半天书,后来他果然成了近几个村的第一个大学生。
剩下的钱我想留着买座大院子,之前地主家举家搬了,土坯院子荒了,我找人去谈,但一时半会没谈下来,连院子里一个花园都要三十块想放着也是放着,他们也急,就等等吧,只能暂时寄人篱下了。连生直到我在看地看院子,正好他家有块地在我们现在合居院的后面,离得近,地也方方正正,修个土院子正好。
第二天我带着一点茶叶就去他家聊事,刚进门右手边就是一个偏房,纸糊的窗纸破了一个洞,但整个房间遮挡的严严实实,大夏天也不嫌热,看着就很奇怪,其他房间都敞着门通风透气,唯独这个房间。正在纳闷,连生就拉着我进了上房,喝茶聊地的事。
事情没有谈妥谈不妥的一说,只要价格合适,但最终价格还是不合适,我也不是很急切要分家去修房子,只要便宜了我买了可以后面慢慢修,但不便宜那就算了。
我坐着聊了聊今年的庄稼,等起风了之后,就起身离开,出门的时候我刻意往那个偏房瞄了一眼,正好有个窗格糊的纸被风吹了起来:里面炕上坐着个皮肤白皙的红脸小丫头,两眼呆滞,一瞬间眼神和我死死相对,毫无生气的眼神立马逼退了我的目光,惊魂未定,倏尔,脑海中出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张姐,没错,物理炕上缩着的姑娘简直像和张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更年轻或者说幼小版。主要到连生他们一家人发凉的目光后,我故作镇定跟他们打招呼后便快速离开了。第二天他们便举行了婚礼,我也去参加了,此刻大大方方直接的看到了小张姐,那条小溪、石头、月亮,此刻死灰复燃,我望着小张姐出了神。
后面几次,我趁连生他们一家人去找红列,红列这个名字也是她告诉我的,没成想在连生家里人眼中的哑巴已经慢慢的和我吐露心声了,可能是因为我告诉她我认识张姐吧,我还给她偷偷送过糖,还在她家坡上面吹过笛子,可是我在钢铁厂学会的为数不多的技能,我还买了收音机和磁带,在村里放,安静的村子让声音传播的很远。但她说只是认识张姐,和她没什么关系,还说了她爹和张姐的关系,我顿时串了一切。
连生出去打工了,连生的老父母早上天刚慢慢亮就去山上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往红列家跑,往那个牢笼跑,终于,那天红列像豁出去般抓着我这个救命稻草,漏出了全身的伤疤,我望着这个和张姐一模一样的更加年轻动人的脸庞,仿佛身体回到那条小溪旁,那里风依旧温柔的笑着。我青筋暴起,红列哭着闭上了眼睛。我也没有救她,在这里我也无能为力,我不能背叛这个宗族,这个村子。
后来我把张姐有关的那个报纸里和张姐相关的那块剪了下来,好让她随身收纳。
近几年没去见过她,最后一次去见她是在昨天半夜,她以为我要带她走,晚上还刻意留了门,我进去她穿着整齐,但我只是喝多了,一整天酒蒙的状态,不胜酒力了…
然后第二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恐怖中,我心头更惶恐不安,酒是一口不敢喝了,昨晚的事因为酒精作用记得不多了,但当我听到连生父亲以及连生儿子的死状时,我整个人矗立半晌不得语——和张姐的死状完全一样,和剪下来的那个报纸报道的死状一模一样…”
我望着坐在门槛上几近奔溃的父亲,思绪已混乱不堪,不过也就这么多了,这些思绪里和母亲相关的寥寥无几,不管是愧疚的、愤怒的、更不用说是疼爱怜惜的。
一双无形的大手推我至此,赋予我观望的权利,未来便已改变,骰子重新掷出,那些诡谲莫测不曾被提及的时刻正在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