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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人(第1页)

五月,小伽回来了。推门进书店的时候,沈清韵正在理书架最上面一层的书。风铃一响,她低头看过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小伽瘦了一点,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齐耳,露出耳垂上两颗银色的小耳钉——大概是新打的。她把运动包往绿色椅子上一扔,走到柜台前面。

“考完了。”

“怎么样。”

“过了。”

沈清韵笑了。那对梨涡深深地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小伽面前,把手里的搪瓷杯递过去。还是温水,还是试过温度才递过来。小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她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坐到绿色椅子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沈清韵。

“你有话跟我说。”小伽说。

“你有话跟我说。”沈清韵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书店里很安静,落湘和许无忧还没来,只有风铃被门风带得轻轻晃。窗台上薄荷又长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长方形,能看见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你先说。”沈清韵说。

“你先。”小伽说。

沈清韵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小伽——看着小伽新剪的短发,新打的耳钉,黑了一点的皮肤,端着搪瓷杯的手上那些厚厚的老茧。她忽然觉得,这三年来她想说的话其实只有一句,剩下的都是绕着这句话打转。她往前迈了半步。她比小伽矮半个头,微微仰着脸。她的额头轻轻抵在小伽的额头上,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小伽浑身一僵,但她没有躲。

“你终于主动了一次。”沈清韵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在一本旧书的扉页上写赠言——想了很久,终于下笔了。

小伽的呼吸乱了。她握着搪瓷杯的手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沈清韵额头的温度,呼吸的气息拂过她的嘴唇。她的心跳快得像在跑八百米的最后一百米冲刺,但腿软得像是刚跑完一万米。她们离得这么近,近到能数清沈清韵的每一根睫毛,近到能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沈清韵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淡的琥珀色,小伽以前从来没发现过。

“那……我能亲你吗。”小伽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沈清韵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小伽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沈清韵的嘴角。非常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荡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她碰了一下就退开了,额头还抵着沈清韵的额头。沈清韵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眶有一点红。

“你亲歪了。”沈清韵说。

“……第一次。不熟练。”小伽的嗓子哑得厉害,“下次不会。”

沈清韵轻轻笑了一下。她伸手把小伽耳边的短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带摸了摸那颗新打的银色耳钉,凉凉的。她看着小伽这张笨拙到极点的脸,看着她明明紧张得呼吸都乱了却还死撑着不躲开的倔样子,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等不到比这个人更让她想笑又想哭的人了。

“那你下次好好亲。”

小伽把搪瓷杯放在柜台上。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收回来——把沈清韵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的下巴搁在沈清韵的头顶,闻到沈清韵发间洗发水的味道。还是柚子皮的味道,跟高一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抱着沈清韵,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她不能扛的。书被砸了可以重新收,书架倒了可以重新钉,绿皮火车开多远她都会坐两小时高铁回来。

沈清韵把脸埋在小伽的肩窝里。她闭着眼睛,手指攥着小伽运动服的后背。小伽的肩膀比三年前宽了一点——举杠铃举的,锁骨比三年前更硬朗,但抱着的感觉还是跟以前一样稳。她想起军训时小伽晕倒她扶住她胳膊的那一刻,想起三十二號门槛上小伽把红绳套在她手腕上的那一刻,想起省体校的走廊里小伽说“我想听你声音”的每一个字。她想,这个人在她身边已经快三年了。她爸走了之后,她以为不会再有人能让她觉得“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兜底”。但现在这个抱着她的人,让她觉得,有了。

“小伽。”

“嗯。”

“我那天去陵园,跟我爸说了你。我说你是体育特长生,跑八百米的。说你很厉害,省里比赛拿过第二。”沈清韵的声音闷闷的,“其实我还说了一句。我跟他讲,你同她一样,是我最重要的人。”

小伽把她抱得更紧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沈清韵的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是那种“我听到了”的按法。她不太会说话,但她的动作总是很准。就像她跑步一样——不是最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窗外的槐树被五月的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在书架上慢慢移动,从第三层挪到第四层。风铃轻轻晃,叮叮咚咚的。搪瓷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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