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往前踏出一步。
“别动。”
她的嗓音干涩发紧,拖过床边椅子坐下,和病床隔半米远。头顶日光灯持续嗡鸣,惨白光线铺满屋,连影子都淡得近乎消失。
林晚眼眶迅速泛红,重重喘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千斤重物卡在胸腔。
第一句话,轻却沉甸甸砸过来:“我给你爸跪过。”
和照片背面那行短短字迹重合,重量分毫不差。
林栀指尖死死绞住校服裤料,攥紧,又无力松开。
“什么时候?”
“你爸做完截肢手术那天。”林晚嗓音粗粝,像砂纸摩擦木板,“我在手术室门口跪了一整夜。你妈从我跟前走过,一眼都不肯施舍给我。”
“我从来不知道。”
“你当时就在楼下候诊区,我听见你哭了。”水光漫满林晚眼底,“我无数次想下楼找你,可我不敢。”
林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碎痛感拉回三年前的画面。
那年她十二岁,候诊区冷得刺骨,秋季外套拉链拉到顶,依旧抵挡不住寒意。她不敢放声大哭,只任由眼泪不停砸在外套布料上,晕开深色水渍。她从不知道,楼上手术室门口,有个人跪了整整一夜。
“你现在同我说这些,”林栀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林晚摇头,力道微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清楚自己犯下什么错,三年里一天都没忘。”
日光灯嗡鸣一声,走廊寂静无声。
林栀没有回头,却清晰感知到身侧沈星野的动作——她攥紧了床尾铁栏杆,用力到金属发出细微挤压的咔嗒声。
“那天你为什么会去作坊?”林栀开口打破沉寂。
林晚缓缓闭上眼,一句震碎林栀固有认知的话轻飘飘落下:“你爸是我亲弟弟。”
林栀脊背骤然僵直。她从小到大只听母亲骂“纵火的疯女人”,从来没人告诉她,这个毁掉她家一切的人,和自己血脉相连。
“当年我离婚,精神状态很差。你爸心软,让我暂住作坊隔间,一住就是三个月。我每天给你们做饭,你放学就跑来作坊写作业,你那时候叫我——”
一行眼泪顺着林晚眼角滑落,她任由泪水浸透枕套,不伸手擦拭。
“你叫我姑姑。”
零碎模糊的童年碎片猛地撞进林栀脑海。七八岁的她蹲在作坊角落,看圆脸女人低头择豆角,锅里温着甜糖水,女人笑着朝她招手,答应第二天还来。后来那个姑姑再也没出现,没过多久,火光吞噬了整间作坊。
“那天夜里,我和你爸大吵一架。他劝我就医,我情绪彻底失控,失手打翻煤油灯。火苗蹭到一旁棉纱堆……我不是故意纵火,林栀,我真的没想毁掉一切。”
话音被剧烈咳嗽生生截断。沈星野立刻冲过去按呼叫铃,护士推门而入,喂药、递温水一通忙活。林晚佝偻着脊背,喘息细碎又痛苦,像一根拉扯到极限、濒临断裂的细线。
几分钟后病房重归安静。
林晚靠在枕头上,呼吸依旧深重起伏。沈星野守在床边,沉默望着母亲。
林栀退到墙角,静静望着母女二人。一模一样的杏眼轮廓,同款柔和下颌线;一个喘息煎熬,一个攥紧栏杆隐忍,同样困在那场大火的枷锁里。
“我妈现在在哪?”林栀忽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