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殷莫雨醒过来的时候,落秋迟已经不在床上了。薄毯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枕头上有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他坐起来揉了揉右眼,看见书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颗药——落秋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药瓶拿出来,倒在杯盖里了。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圆滚滚的字:"我去买肠粉,你醒了先吃药。"
殷莫雨盯着那两颗白色的小药片看了几秒。他在北京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别人提醒他吃药——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在吃药。他把药片含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去,杯底还剩一口水没喝完。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早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阿婆和买菜的师奶挤在窄巷里讨价还价,声音隔着五层楼传上来,嗡嗡的。他没在人群里找到落秋迟的灰色卫衣,但看见了水果摊阿婆正在给人称荔枝,红彤彤的果粒堆成小山。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换好衣服。今天不用上学,他穿了一件落秋迟借给他的白T恤,稍微大了一号,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面。他在镜子前面照了一下——左眼眼罩贴得稳稳的,右眼下面青灰色淡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刚到香港那天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脸颊微微鼓起来了一点,大概是落秋迟妈妈每顿都给他盛两碗饭的功劳。
门响了,落秋迟拎着两袋肠粉进来。白色塑料袋里冒着白汽,他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还是湿的,好像刚才冲了一下。他把肠粉往桌上一放,"吃吧,吃完出门。"
"去哪?"殷莫雨坐下来拆筷子。
"大澳。"落秋迟也坐下来,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把肠粉上的酱油拌匀,"我爸去西藏之前,最后一次旅行带我去了大澳。拍的第一张照片就在那儿。"
殷莫雨夹肠粉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昨天晚上落秋迟说"我爸走之后第一张拍的照片",原来是在那个地方拍的。他没有多问,低头吃了两口,然后站起来说:"走吧。"
去大澳的路比殷莫雨想的要远。他们先坐地铁到东涌,再转巴士沿着海岸线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巴士在山路上摇摇晃晃地拐弯,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楼宇逐渐变成连绵的青山,再变成开阔的海面。海水在上午的阳光下蓝得发亮,像一大匹抖开的绸缎。殷莫雨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咸咸的,带着一种干净的凉意。落秋迟坐在靠窗的位置,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刘海在额前翻飞。他没有拿相机出来拍照,只是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海面跳动的光点,一眨不眨的。
"你在看什么?"殷莫雨问。
"海。"落秋迟说,"每次看到海就觉得我爸还在。他说海是最接近永恒的东西——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在,你看不见它的时候它还在。"
殷莫雨也跟着看向窗外。海面在阳光底下泛着细碎的银色光斑,远处有几艘渔船,桅杆瘦瘦地立在蓝白之间。他不知道永恒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知道此刻——巴士在晃,海风在吹,旁边那个人在看海——他愿意把这个画面留很久。
大澳是个小渔村,藏在两座山之间的海湾里。巴士停在一个简陋的站台旁边,下车的时候殷莫雨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些横跨在水道上的高脚棚屋——木柱子歪歪斜斜地插在水中,上面搭着铁皮屋顶,屋与屋之间用窄窄的木板桥连接着。水面上泊着许多小渔船,船头漆成蓝色,船尾挂着五颜六色的塑料桶。空气中有一股混合的气味——海水的咸、虾酱的腥、晒鱼的淡淡霉味、还有人家做饭时飘出来的油炸香气。
"这边。"落秋迟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他沿着水道旁边的小路一直走,路过晾着虾酱的铁架、蹲在门口剥虾的阿婆、一只懒洋洋趴在木板桥上晒太阳的橘猫。殷莫雨跟在后面,眼睛不够用——左边是棚屋区密密匝匝的木结构,右边是水面上倒映的蓝天,前面落秋迟的背影在一路往前,走得好像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几百次了。
他们走到一个伸进海里的栈桥尽头。栈桥是木头的,木板被海风和潮水侵蚀成了灰白色,缝隙里长着细小的藤壶。落秋迟在栈桥末端蹲下来,伸手探进海水里撩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台很小的、比他的傻瓜机还老的胶卷相机,机身是深绿色的,快门旁边贴着一点褪了色的胶带。
"这是我爸的相机。"落秋迟把它捧在掌心里,低着眼睛看它,"他走的时候留在家里了,没带走。我用了很久那台银色的,这台一直收着。"他按了一下快门,空转的过片声在安静的海风里格外清晰。"那天我跟我妈来大澳散心。走到这个栈桥,看见海面正好有光,就拿出这台相机拍了一张。"
他把相机放回口袋里,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小照片。巴掌大,边角有些卷曲,颜色也泛了黄,但画面还能看清——拍的是栈桥前方的海面,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射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束束淡金色的光柱,像通往某个地方的阶梯。海水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沙质的海底,波光一层叠一层地推涌着。照片里没有岸,没有船,没有人,只有光和海。
"我当时想的是,"落秋迟的声音很轻,"他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但我用这台他留下来的相机,拍了这个他也很喜欢的海湾。说不定他就在光的那一头看着。"
殷莫雨站在栈桥上,海风把他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他看着那张小小的、泛黄的照片,画面里那些金色的光柱穿过海面,确实像一扇半开的门。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任何话在这种时刻都显得太轻了。他只是走到落秋迟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栈桥尽头的木板上,面朝着那片海。
"你看,"落秋迟指着远处的海面——正午的阳光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湛蓝的海面上投下几道倾斜的金色光柱,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还在。有时候来没有光,今天有。它在等你。"
殷莫雨的右眼被那片金光晃得微微眯起来。他盯着那些光柱看了很久——它们在海面上缓缓移动着,随着云层的飘动变换位置,像活的、有呼吸的东西。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片光轻轻地、毫无预兆地戳了一下,从正中间破开一个小小的口子,有暖意从那口子里往外渗。
"落秋迟。"他说。
"嗯?"
"以后如果我也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停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奇怪,又换了个说法,"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香港了,你会拿相机拍海吗?"
落秋迟偏过头看他。海风把殷莫雨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右眼的金色瞳孔被水面反射的光照得透亮。落秋迟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说:"不会拍海。"
"那拍什么?"
"拍你以前住过的那个房间。窗台、书桌、那个空竹笼。"他把小照片小心地收回口袋里,"等你走了,它们就是你的海。拍它们就像在拍你。"
殷莫雨蹲在栈桥的木板上,海风呼呼地从他耳边掠过,带着咸湿的水汽。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吵,吵到几乎盖过了海浪。他低下头看着脚下木板缝隙里伸出来的藤壶,那些小小的、灰白色的壳紧紧抓着木头,潮水涨涨落落也冲不掉它们。
他想说"我不会走很远的",但他没有。那个"远"字在嘴里转了一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去哪里——北京?香港?别的什么地方?他连明天的事都拿不准,更不用说更远的未来了。但他知道一件事:此时此刻,这片海、这道光、旁边这个人蹲在同一块木板上看同一片水面——这个瞬间他不想让它结束。
他们又在栈桥上蹲了一会儿。后来有个戴草帽的渔翁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串刚钓上来的鱼,用粤语跟落秋迟打了句招呼。落秋迟站起来跟他说话,殷莫雨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腿有点麻了。他跺了跺脚,看见落秋迟跟渔翁聊完之后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说什么?"
"他说今天潮水好,傍晚的时候能看到粉色的海。"落秋迟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下午,要不要去村子里逛逛?"
殷莫雨点头。于是他们在村子里走了一整个下午——穿过棚屋区下面那些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路过卖虾酱的老作坊,深褐色的酱缸排在屋檐下面,味道浓得让人忍不住捏鼻子;在一个巷口遇到一个正在编渔网的老婆婆,手指翻飞如蝶,用粤语跟他们说了句什么,落秋迟蹲下来跟她聊了好一会儿,殷莫雨在旁边听不懂,但老婆婆看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干干的、暖暖的。
"她说什么?"走出来之后殷莫雨问。
"她说我们像渔村里的兄弟。"落秋迟把手揣进兜里往前走。殷莫雨跟在他后面,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桥,耳朵又烫了。兄弟——这个词好像对,又好像不太对,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要想了。
三点多的时候落秋迟在一家棚屋门口停下来。那家棚屋的阳台上晒着好几排鱼干,金黄色的鱼身排得整整齐齐。阳台上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阿伯,正在削一根木棍。落秋迟抬头跟他打招呼,阿伯低头看了一眼,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笑容,用沙哑的粤语说了几句,然后转身进屋拿出来一个铁皮盒子。
落秋迟在阳台下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打开铁皮盒子。殷莫雨凑过去看——里面是一摞手工做的明信片,每张上面贴着一小片压干的鱼鳞,在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光泽。鱼鳞的形状各异,有的圆有的扁,边缘磨得很光滑。每张明信片背面用钢笔画了一条简单的线,描着鱼的轮廓,笔触很简练,但每条鱼的神态都不一样。
"这是成伯自己做的。"落秋迟拿了一张递给殷莫雨,"他以前是渔民,后来不能出海了就做这个。每张都是他回忆里捕到过的一条鱼。"
殷莫雨接过那张明信片,上面贴着一片细长的银色鱼鳞,背面画了一条线条流畅的鲭鱼,尾巴微微翘着,像是正要游走。他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那片鱼鳞,滑滑的,凉凉的,触感像在摸一小片凝固的水。
"买几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