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老赵陪床,不让我去。”我闷声说。
“活该。”她在我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赶紧吃,吃完打车走人。自觉点。”
啪嗒,她风风火火地关门走了,办公室彻底安静。
我安静地吃着饭,眼前是一张在医院陪了我十几年的合影。从学生到规培,从住院医到主任。这张照片曾经被我贴在更衣室的柜门里,如今嵌在镜框里摆在办公桌上。我和阿泽穿着一浅一深的蓝色刷手服,笑得那么笃定,谁也不相信命运无常。如果当年他没转行,如果他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儿外,这场劫难,是不是就永远找不到他头上?我哽咽着甩甩头,把噙在眼眶里的湿热逼退,哪有什么如果——林汐,你真是烧糊涂了。
我和衣在沙发上躺着,闭上眼睛就是他被平推车拉走的画面,那些异常的凝血指标、超声影像里的灰白色团块,像预告片一样在眼睑上反复播放。我实在呆不下去,裹了件外套,往创伤科去了。
217里只透出微弱的光线,从外面看不真切。
我刚搭上门把手,司绪就轻手轻脚地走出来,一副早就料到我会来的表情。
“就知道你这犟种不放心。”她侧身闪开一条门缝,压低声音,“看一眼得了。夜里我嘱咐了护士九十分钟查一次,我也在这儿盯着,你看完立刻给我回家!”
监护仪上让人安心的数字扫掉了办公室里的胡思乱想。我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眼看老赵要从陪护床上站起来,我摆了摆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呼吸很轻,下巴上冒出点浅浅的胡茬,病号服是新换过的,洗得发僵,双手搭在小腹,指甲剪得干净。为了方便观察,被子只搭在右腿,那圈浅米色的弹性绷带妥帖地缠在残肢上,层层收束成规整的锥形。我帮他掖了掖被子,和老赵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
“我跟头儿请假了。”我哑着嗓子对司绪说,“有事随时告诉我。”
“放心吧,这有我呢。”她拍拍我,把我送到病区门口,回去了。
我本以为,家里那份温馨和轻快可以容下我片刻的软弱。但当我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拆掉强裹了一个多月的坚硬外壳,看着玄关处的拖鞋、楼梯旁的游戏机、地下室的健身房,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阿泽从前健全的影子,所有的陈设都在诉说着再也回不到的过去。这些安分守己的物件,残忍地向我展示着这个家曾经的美满,而此刻的我倒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我不敢再看别处,只冲上楼,躲进卧室,把脸死死埋在被子里,哭到窒息。
直到晨光熹微,我艰难地睁开酸胀的眼睛,才发现,怀里抱着的,是他一直用的那只枕头。回忆太重,压得我直不起腰,此刻又太轻,托不住当下的真实。我甚至有片刻怀疑过去这一个月是平行时空里上演的一出拙劣的戏剧。于是,我逼着自己爬起来,开始计算未来,好逃避现在的压抑。
低热退去,我咨询了之前查好的无障碍设计公司,约他们上门勘查测量,敲定了方案。然后拜托金鹏,请他帮忙盯着后期施工,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先别告诉阿泽。忙活了两天,心里的郁结消了大半。他每天和我视频,看我老老实实在家歇着,沉郁多日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
这烧发的也是时候,正好赶上李主任上次承诺我的冷静期结束。他没辙,终于把压在手里的申请递上去。还一个劲地安慰我说家人重要,自己身体更要紧。但我感觉,他更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这期间,我去217门口看了几次。有一次,他好像觉察到什么,视线扫过观察窗的时候,我躲开了。他一无所获,又低头接着吃饭。
周日再去,被他发现了。他抿着嘴,认命地招呼我进去。老赵见我来了,极有眼色地说出去扔垃圾。
“让你来了么?”他把床头调高,坐起来。
“我去科里。”我往他身后塞了个垫子,“顺便来看看。”
他靠着软垫闭了闭眼,等这阵猛然坐起引发的低血压晕眩过去,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们科大周末的还给主任排值班呢?”
无法,我只能耍无赖:“主任就是想问问,能不能申请提前返岗?”
“白天可以,晚上免谈。”
“老赵睡觉不打呼噜?”
“还真不打。底噪极低。”他眯起眼睛,等着接招。
“章泽,你可真绝情。”我站在床边,身体前倾,捧起他的脸,声音软下去:“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怎么睡着的?嗯?”我深吸了口气,“家里空荡荡的,我得抱着你的枕头才能睡。你不在身边我不踏实。”
他没说话,静静看了我一会,撑着床往我这边靠了靠,右手抚上我的后腰。
我顺势把他拢在怀里,身体抵住他,低头用鼻尖蹭着他的发顶,轻声说:“我看了你这两天的结果,D-二聚体往下走了,也没有新血栓。以后夜里有护士盯着就行。”我拍着他肩膀,“我在这儿也能好好睡觉,我保证。”
我听见他极轻地一声叹息,像是放弃抵抗般把脸埋在我胸口,双臂紧紧地环着我,几乎把他上半身的重量都压过来,闷声说:“得寸进尺。反正不能每天都在这儿。”
我得了令,掰开他环住我的胳膊,附在他耳边:“那我今天就不走了,东西都带齐了。等老赵回来,就让他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