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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交底(第1页)

霜降过后第五天,裴怀瑾从崇仁坊裴府的偏院搬回了正院。

说是"搬",其实就一只藤箱。

这藤箱用了五年,边角磨得起毛,提手换过两根麻绳,第一根是长风揪断的,"我帮你提,"话音没落提手就断了;第二根是知微帮他编的,编了三股,在国子监斋舍的灯下编了小半个时辰。

藤箱里装着六本被翻烂的经书、一叠策论草稿,最上面是毕业考那篇《见与治》的原卷,纸角有怀瑾自己画的歪脸,写到"天下为公"时压惊用的;还有长风留下的登记册,最后一页一个"出"字;明远抄的三遍《论语》,从潦草到从容;知微刻的铜活字拓片,"明之心在人之微",知微在少府监用棉纸拓的,每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

还留下了他娘去年冬天捎的桂花糖铁盒,空了,但是盒盖上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是怀珩用知微送的小刀刻的;以及五颗薄荷糖。

搬到正院的原因很简单:他爹说了一句,"策论写完了就回来住。偏院的房顶该修了,漏雨。"

怀瑾他娘在正院西厢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比偏院那间大一倍,窗户朝南,冬天太阳能从早照到晚。怀瑾把藤箱放在床脚,把长风的弓挂在床头墙上,弓弦上还留着知微给的松脂味道;把明远的旧经书叠在枕头边;把知微的铜活字拓片用米粒粘在窗框上。风一吹,棉纸轻轻翘起一角,铜字的压痕在光线下显出很淡很淡的凹凸。

"你在墙上贴的这些东西,"他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比你爹书房里的奏章好看。"

"娘,您这话让我爹听见,"

"听见就听见。他上次进你偏院看见你满墙的策论草稿,回来跟我说了一句:字还是歪的,但歪得有道理了。"

"他什么时候去的。"

"你自己不知道?你偏院那扇门,这五年他没少去。有时候是巡夜路过,有时候是专门去的,你不在的时候。"

怀瑾把最后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凉意窜上鼻腔,帮他把一阵忽然涌上来的东西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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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饭,裴府正厅摆了一桌。人不多:裴玄之、怀瑾他娘、怀瑾、怀珩,再加一个从衙门赶回来的怀琰。五个人的饭,菜摆了八样,裴府的厨房一向是"做多了比做少了好,多了可以给巷口卖馄饨的老赵送去"。

怀珩坐在怀瑾旁边,现在他不用踩小凳子也能够到桌面了。他今天学写了"裴"字,筷子还没拿稳就急着汇报:"二哥,裴字好难写。上面一个非,下面一个衣。非是左右分开的,左边三横右边三横,但是不能连起来!连起来就不是非了,"

"连起来是什么。"

"非字六横连起来,就是虫子在爬。"怀珩说得很认真。

怀琰在对面差点把汤喷出来,低头咳了两声。怀瑾他娘瞪了怀琰一眼:"你弟弟学写字,你笑什么。"

"他那个比喻,"怀琰擦了擦嘴,"六横连起来是虫子在爬,这比喻比我的经义答卷还精准。"

"你经义考了多少。"

"甲等第八。"

"那你的经义也不怎么样,被一个六岁小孩的比喻超过了。"

怀琰看着怀瑾,嘴里憋着笑。

五年前他送怀瑾去国子监的时候,这个弟弟在通化门喊"你放心吧你弟弟脸皮比城墙厚"。五年后,脸皮确实比城墙厚,而且策论拿了甲等。他夹了一块酱肉放进怀瑾碗里,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但肉片切的是最瘦的那块。

裴玄之坐在主位,跟平时一样。吃得少,话也少。但怀瑾注意到一个细节:父亲今晚的筷子没有在碗边停过。平时他吃饭的时候筷子会在碗边顿一下,不是犹豫吃哪道菜,是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朝中还没处理完的事。今晚没有,筷子一直在动,虽然动的幅度很小。

吃完晚饭,怀琰要走,衙门明天有早朝预备会("礼部秋祭的流程还没定,明天要把三位侍郎的意见揉成一份奏折")。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怀瑾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爹今晚可能会找你。

怀珩被他娘拉去洗脸。正厅里只剩裴玄之和怀瑾两个人,桌上的碗筷还没收,烛火在灯罩里轻轻晃着。

裴玄之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然后回头看了怀瑾一眼。

"进来。"

门没关。从怀瑾记事起,父亲的书房门是第一次,在"进来"之后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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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之的书房在正院最里面,靠着后院墙,窗外是半亩竹子。竹子是怀瑾他娘种的,"你爹在书房坐久了眼睛会酸,看一会儿绿色能缓一缓"。

书房里面不大。一张大案、两面书墙、一张矮榻(榻上铺的是旧毡子,怀瑾小时候在上面睡过午觉,有一回把墨汁洒了半边毡子,到现在那块墨迹还在,颜色从黑褪成了深灰)、一把椅子(榆木的,靠背上磨出了一道凹痕,是裴玄之靠在上面看了二十多年奏章磨出来的)。

怀瑾走进书房,在他爹书案对面站了一下。他爹指了指矮榻,"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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