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杵在原地太久引人注目,她只得提步朝出口挪去,步子不快不慢,像赶路赶累了的寻常旅客。
刘瘦猴迎面凑上来,嘴角咧开一道笑,声音不高不低:“表妹,从老家一路顛簸过来,脚底板都磨出泡了吧?”
苏媚抬眼一瞧,心头顿时浮起一层薄霜——这人颧骨高耸,下頜尖削,一双眼睛滴溜乱转,浑身上下透著股市井里打滚出来的油滑气。倒不是说地下同志非得眉清目秀,可她经手过的联络人,没一个长这样寒酸相,更没人身上沾著这么浓的铜臭与痞气,活脱脱就是胡同口收保护费的混混。
……
苏媚的眼力,確实毒。
一眼就断定:此人绝非我党中人。
可刘瘦猴虽非同志,此刻却真在替我党跑腿。
苏媚脑中电光石火般转过几圈,仍咬牙往下走——对方既已认出她,退路就彻底堵死了。是敌是友,都由不得她抽身。
横竖已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如先把这齣戏唱完。
若真是自己人,自然柳暗花明;若撞上特务,局面还能比现在更糟?
她立刻接上话茬,语气熟稔又带点埋怨:“可不是嘛,表哥!你在这京城扎根多年,老家舅舅们可没少念叨你。二舅前些日子还攥著菸袋桿子说,非要你回去吃顿团圆饭呢。”
“二舅?年前就咽气了啊。”刘瘦猴眼皮一跳,隨口接道,“你记岔了吧?该是细舅才对……”
心里却直犯嘀咕:接个头,非得绕这么大弯子?
这话里藏著鉤子——若真不知二舅已故,暗號当场就崩了。
“哎哟!”苏媚惊得一掩嘴,隨即訕訕一笑,“我还当他们瞒著你呢,怕你听了难受……”
“唉,二舅走得急,可惜嘍。”他摆摆手,语调一转,“不提了不提了,走,先紧著正事。”
这话听著全是家长里短,半点破绽也挑不出。就算特务竖著耳朵听上十遍,也只当是亲戚拉家常。
临进门,刘瘦猴忽然侧身贴近,压著嗓子提醒:“留神,前面全是鹰犬,盘查躲不过。千万藏稳了。”
“明白。”苏媚点头,声如蚊蚋。
“站住!例行检查!”
两人刚迈过门槛,一个穿灰布制服的特务就横臂拦住,嗓门炸雷似的响。
行李箱被掀开翻检,衣物抖得满地都是;搜身则由两个浓妆艷抹的女特务动手,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见手软。
隨后被推搡到登记台前问话、摁手印,最后哐当一声,铁门落锁,关进了警局后头那间阴湿的牢房。
“別怕。”刘瘦猴倚著墙,朝她使了个眼色,“局里有咱们的人,顶多半天,准放人。”
苏媚指尖悄悄掐进掌心,没应声。
“孙刚!人被带走了!怎么办?”
站外梧桐树影下,何舒婷攥著旗袍下摆,指节发白。那女人若是折在里头,整条线就全废了。
“夫人,先回府。我马上去洋行找李爷。”孙刚声音沉稳,伸手扶住她胳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孙刚將她送进院门,转身就奔美福洋行。一见李文国,话没说完,李文国已拍了下大腿:“好险!幸亏我多留了个心眼,让瘦猴去接——要是让舒婷亲自露面,这会儿哭都来不及!”
他后背一阵发凉。
就算警局里安插著分身“杨正德”,他也踏实不了。何舒婷那张脸,往哪儿一站都是靶子。独间?能防得住豺狼饿虎?谁敢保那些人不动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