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不爱我了吗?我好怕,你以后可以别再欺负我了吗?我是你最爱的宝贝呀?妈妈,你说对不起,你说一句对不起,你说一句对不起我们就忘记一切不愉快和好,妈妈,你不要再这样对我好不好?”樊漪那些假装出来的坚强像肥皂泡一样被妈妈的冷笑戳破。
“好了,不要再哭了,我听着很心烦,现在你已经哭了四分钟,马上停下来我就算你没有哭,你知道是因为什么不算哭吗?因为四舍五入。”妈妈把伏在她膝盖上泣不成声的樊漪推到一旁。
“可是明明你也会哭啊,妈妈,你在夜里总是哭,一哭就是几个小时,你以为我听不到吗?一连哭上好几个小时也能四舍五入吗?”樊漪坐在地板上愤怒地质问面色惨白的妈妈。
“你给我闭嘴!”妈妈高高扬起手给了樊漪一巴掌。
那是樊漪这辈子第一次挨打,她的面颊很灼热,就像是被烫伤,耳朵里面嗡嗡地响,就像是钻进了一群蜜蜂,樊漪本以为会等来妈妈的道歉,可是没有,妈妈竟然在她面前露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兴奋表情,像是发现了一个神奇的新世界。
第41章
大抵很多事情有了第一次就很快会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很快会有第三次,然后事情的发生次数就会不受控地无限向上叠加,身体疼痛的阈值会随着次数累计一次次上升,从敏感到崩溃,从空白到麻木,一点一点将人摧毁。
那段漫长时光里樊漪被动学会了许多与疼痛相关的知识,譬如藤条和教鞭落在皮肤上感觉像是在被啃咬,身体会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红色血痕,比如尺子抽打很久过之后身体会渗出混着血水的淡红色组织液,比如木棍打在身上是一种钝痛,痛感会钻进骨头里,皮肤会被尖锐的木刺刮破表皮。
樊漪六岁时已经能在被妈妈锁进草坪一旁的狗窝时一声不吭地在里面蜷缩一整夜,七岁时已经能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捡起被揪掉的头发毫不留恋地扔进垃圾桶,八岁时已经能熟练地为自己身上的伤口清理、消毒、包扎,甚至养成了随身携带伤口护理用品的习惯。九岁时已经能熟练地把脱臼的胳膊复位,十岁时开始了第一次还手,然后很快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樊漪的身体是一张五彩斑斓的画布,她皮肤上那些青色的、紫色的、蓝黑色的、黄绿色的淤痕是妈妈肆意挥洒情绪留下的痕迹,而妈妈身上的那些淤青就是樊漪心中长久郁积痛苦情绪的倒影。樊漪既痛恨妈妈,也心疼妈妈,痛恨妈妈一直都在仗着大人的身份欺负她,心疼妈妈将在几年之后将步入一条尽头是悬崖的死路,那种错综复杂的感受几乎将樊漪的灵魂撕裂。
“爸爸,你回来好不好?妈妈把周姨和司机都赶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们俩,我好怕。”
“我的宝贝,爸爸已经有家了,真的回不去,你体谅体谅爸爸,爸爸好不容易能离开那个女人,放过爸爸吧,我的宝贝。”
……
“爸爸,妈妈总是打我。”
“我的宝贝,你妈妈也不容易,我们大人都不容易,你是孩子,你忍一忍,她过两年想打你都打不动,珍惜妈妈能打你的时间,你是这个世上最乖的宝贝,爸爸爱你。”
……
“爸爸,我好疼。”
“我的宝贝,爸爸告诉你,我们人类成长的路途就是要伴随着很多疼痛,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身体上的疼痛跟精神上的疼痛相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今天你所经受的这些都是人生试炼。我的宝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1]”
……
“爸爸,我的身上有好多淤青,我会死掉吗?”
“我的宝贝,你死不了,人的身体才没有那么脆弱,你低估了自己的能力。我的宝贝,爸爸告诉你,淤青就是你在人生路途中的一枚又一枚勋章,你在过关斩将,爸爸为你骄傲。”
……
“爸爸……”
“hi,thisisjason,ican'ttakeyourcall,leaveyourmessageafterthebeep,嘀——”
“今天是我的生日。”
“yourmessagehasbeensaved。goodbye。”
……
“爸爸,你可以救救我吗?”
“我的宝贝,爸爸救不了你,爸爸今天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有妹妹了,她很可爱,眉眼都很像你,小手小脚都软软的,我相信你要是看一眼,心都会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