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教授。”
司牧洋站在门口,大脑有一分钟的空白。“你、你俩怎么在这?”
陆原心想:终于得救了。
晚九点的小区真正安静下来了,路上除了还有一两个持之以恒夜跑的人。按理说,这样的高档小区,入住率应该很高,事实不是,有三分之一的窗是黑着的,不知是主人不在家,还是买了只为升值不是为了住。陆原在实验室听不少学长学姐嗟叹:要是有钱,读什么博士,买个几套房扔那,几年就能让你实现财富自由。这样的梦想有几个人能实现?袁迅应该可以,他是大明星,日赚斗金。陆原悄悄地把目光挪了下,她和司牧洋散步散了有十分钟了,他一直没说话。
“冷不冷?”
可能是高耸的楼房把北风给挡去了,路边的灯光一团一团地落在身上,陆原一点也感觉不到寒意。“教授,袁迅真是你弟?”陆原还是八卦了。
“他妈妈是我二姨。他读书不多。”司牧洋摊开双手,不太情愿地承认。
陆原嘴角一动,无声发笑:“他的个性很独特。”
司牧洋叹气:“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简直就像个奇迹。”
陆原把脸别过去,对着夜色,笑得身子都颤动了。司牧洋也只能无奈地跟笑,搓了搓脸:“这一天,我真的太累了。”
陆原换了个角度,得以正大光明地凝视他的脸。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冲锋衣,长长了一点的头发随意地落在两肩,没有任何修饰的皮肤,然而这一切都挡不住她的明亮和俏丽。她没有问什么事,只是问:“事情很复杂吗?”
“有一点,不过可以解决。”司牧洋心头涌上一阵内疚,“这次幸好回国了,还能帮上点忙。过去的九年,可能也有过这样那样的事,他们从来不烦我,打电话过去,都是岁月静好。”
“你不也是么?”陆原轻声嘟囔。“你难的时候不也是独自硬扛?”
司牧洋愣了一下,喃喃重复:“我难的时候”
“有人说,优秀的人从不埋怨别人和外部环境,这个世界上的事,只有两种,能解决和不能解决。不能解决,那就是自己能力不够,不要给自己找理由。说这些话的人,忽视了人再优秀,也只是人。当苦难降临时,谁不痛?不过硬扛罢了。”
不知她是在安慰他,还是有感而发,她的眼神异常柔和,司牧洋心中忽然就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难的时候能不想就不想,想了有什么帮助呢?陆原宁可说自己失忆,也不提两年前的事。
在他们所不知道的时空里,他们不只同行过,还曾交付了彼此的孤独,支撑到他们相遇。
“在美国的前几年,我的人生可以用一帆风顺来形容。接触的是世界最顶尖的项目,导师亲和、同学友爱,我还交到了一个知己样的朋友。”司牧洋语气安宁,像是透过时光回看着那个时期的自己。“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活性细胞上,随即,一切发生了断崖似的变化。项目被叫停,资金被抽走,实验室关闭,取消一切学术会议,朋友背叛,舆论排山倒海样的涌来,我被禁止进入校园,不得和任何人交谈。有一天早晨,公寓的门突然被敲开,有两个FBI探员拿枪对着我,说怀疑我是中国派来的间谍,要我接受探查。那是真正的枪,不是道具。黑洞洞的枪口,像是下一秒就会有子弹从里面飞出来。我的律师能力很强,我的导师也联系了一些同行来为我作证,不到12小时,我就被放了出来。律师问我在里面有没有受苦,我说我不记得了。我唯一的记忆就是黑暗。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件事被FBI压下来了,连最灵敏的媒体都不知道。律师说我可以控告FBI,他们侵犯了我的人权,我可以要求赔偿。我没有同意。如果打官司,就必须一次又一次的出庭,一次又一次描述里面的场景。我不愿意自己生活在黑暗之中,我的时间宝贵,不能被那些人毁了。我其实是幸运的,事情过去不久,我终于又回到了实验室,博士一毕业,就拿到了新项目。有人问我遭遇了这些为什么不回国?回了国,就是我的舒适区。但是回去了,我就得放弃我手里的科研。不,我要站在这继续,不需要别人的承认,我自己知道我走的路是正确的就好,而且我一定会走下去。”
陆原在听,甚至屏息了一阵,生怕呼吸引起的空气震**会打扰到他。谁的成功是随随便便的,别人只看结果,从不关心过程。知道了过程,也不过是一句“好事多磨”。一年又一年,一夜又一夜,再分成小时、分钟、秒扛着,从黑夜走向黎明。
一切皆有可能,但一切皆不可能。一切都被允许,但一切皆不允许。凡事都有解释,却又没有解释。一切都是既真实又虚幻,既正常又荒谬,既辉煌又平淡。所有的收获都是损失,所有的损失也是收获。
“什么?”陆原像念经似的,司牧洋听不太清。
“我在背书,齐奥朗的《在绝望之巅》。”
司牧洋不禁莞尔,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提起这段过往。确实是这样,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经历,这次的网暴事件,他毫发无伤,已经百毒不侵了。哈,损失也是收获。陆原的安慰很有效,最起码,这一刻他是放松而又平静的。
“其实我有时候很茫然,科研的上限在哪里?人类的DNA隐藏着密码,越了解,人类的生命就越没有秘密。然后呢,出现了克隆,出现了基因编辑婴儿以后,可能还有很多科学家挑战更多的未知领域,这到底是进步还是在毁灭?”
“你有这样的茫然,你就永远不会走偏,因为你对生命很敬畏。”
“教授以后还会继续活性细胞的研究?”
“必然。”
两个人相视而笑,抬手轻轻击了一下。
月光从树与树之间的缝隙里照下来,柔和得像爱人温情脉脉的凝视。两个人时而驻足,时而交谈,不知觉就走到了小区的门口。“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说了一大通,司牧洋才发现自己忘了问正事。
“就是一天没看到教授,有点不放心。哦,还有这个。”陆原拿下身后的双肩包,从里面拿出一大袋牛肉干,不好意思道,“我在超市买的,不是我做的。”
“为什么不放心?”司牧洋心情特别的好。
陆原朝他挤了下眼,提醒道:“秘密!”
司牧洋秒懂,点点头:“那是不是以后做牛肉干,还有我一份?”
以后,她在美国,他在中国,陆原有点想叹气。“教授先把这个吃完再说,这个很费牙的。”
“我又没老,我的牙很好。”
“我没有怀疑你的牙,我就这么一说。”陆原小心翼翼地看看他,“教授,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陆原同学,我是你的导师。”司牧洋的目光和神情同时一僵,要不是夜色的遮掩,陆原会发现他的脸红了。
陆原连着哦了两声,摆摆手,飞快地跑了。她奔跑的身影,都能感觉到她在笑。随着她的笑声,灯光仿佛变得更亮了,连空气也相应变得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