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悬浮于半空之中,那双被酒气熏得朦胧的眸子清澈得可怕,仿佛两轮缓缓旋转的太极阴阳鱼,能洞穿虚空,直直看进墨仁遽那被鬼火包裹的神魂深处。
“你这鬼域的腌臜货色,还打算顶着张人皮恶心道爷到什么时候?”
小道士歪了歪头。
“道爷我还以为你这从地界爬上来的偷鸡摸狗之辈,要继续披着那儒衫书生的人皮,装模作样到猴年马月呢。怎么,如今露出这青面獠牙的丑陋真容,是打算以这副,去吓哭隔壁村的三岁稚童,还是想凭此鬼域凶威,震慑道爷我呢?”
墨仁遽闻言,那庞大的修罗身躯微微一僵,随即胸腔之中爆发出一阵低沉轰鸣,那并非单纯的笑声,而是怒极之下,灵力真元在经脉中疯狂咆哮、血煞之力逆流冲撞的恐怖异响。
“真武山上的臭道士……你们这些自诩得道高人的伪君子!”
墨仁遽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獠牙缝隙中硬生生挤出,带着滔天恨意与压抑了数千年的怨毒。
小道士面对这婴灵后期巅峰、半步触及练虚境的恐怖威压,却只是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
“鬼域这些年又在蠢蠢欲动、兴风作浪,想必……还是对当年那场大道之争心有不甘啊。”
此言一出,墨仁遽那庞大的修罗身躯竟是微微一颤,仿佛被真武道韵刺中神魂要害。
那墨绿幽火在眼窟窿中疯狂跳动,忽明忽暗,狰狞面具之下竟隐约浮现出一丝痛苦扭曲之色,仿佛回忆起了遥远到近乎模糊、却又刻骨铭心到神魂颤栗的往事——那场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的上古大战,上界之人以神明之尊布下天罗地网,将鬼域一脉永镇地界阴暗之中。
“不甘?何止是不甘!”
“我们修罗一脉之所以沦落至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当年那场上界大战……也有你们真武一脉一份‘功劳’!若非本尊要强行降临这下界,只能将自身修为硬生生压制在练虚境之下,就凭你们这些婴灵后期的小辈蝼蚁,又怎能将本尊逼到显露真身、狼狈至此的地步!”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大地轰然塌陷,庞大的裂痕以他为中心疯狂蔓延开来,焦土之中黑烟滚滚,血煞之气直冲九霄。
“这天地,从来都是谁修为高深,谁便是正道!谁才有话语权!当年我们败北,我们认了!成王败寇,弱肉强食,此乃亘古不变的修仙真理!可最让本尊恨之入骨、怨气冲天的,却是你们这些自诩神明的上界之人!你们使的都是何等神明手段?以天道为名,行算计屠戮之实,以众生因果为棋子,布下那永世封印!你们……你们凭什么!!!”
那声质问,仿佛积压了数千年鬼域血仇,带着族人被镇压、被驱逐、被永世封印于阴暗地界的滔天怨气,震得是苍穹之上雷云滚滚,电闪雷鸣,天地灵气剧烈紊乱。
小道士静静地看着他。
那张稚嫩清秀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沉默。
他缓缓垂下眼帘,那双总是醉意朦胧的眸子,此刻竟流露出一丝复杂情绪——有怜悯,有追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仿佛亲历过那场上古浩劫。
“呼……”
小道士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却奇异地压过了漫天雷鸣与鬼哭,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也知晓……当年那场上界大战,你们修罗一脉虽败,但他们……确实也胜之不武。以自诩神明之尊,行阴谋算计之事。以天道之名,布下屠戮封印之局。以众生为棋,强行扭转因果轮回……此等手段,确实有违大道本源。”
小道士抬起眼眸,目光扫过墨仁遽那狰狞至极的修罗真身,扫过这片满目疮痍、沟壑纵横的战场。
“但——”
小道士话锋陡然一转,眸中精光爆射!
“这也绝非你们如今作恶下界、屠戮中州百姓、勾结蛮域入侵、祸乱苍生的借口!你们失去的东西,是当年技不如人、大道之争败北的结果!而非今日你们以血煞鬼气荼毒凡俗、以阴谋诡计祸害下界的理由!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你们的,你们尽管去找上界清算!拿这些丹府境、筑基期的小修士撒气,拿中州凡人百姓的性命填恨,算什么鬼域修罗的本事?!不过是自甘堕落、道心尽丧罢了!”
墨仁遽被这一番直指本心的话语噎得微微一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片刻之后,他竟发出一阵凄厉至极、震动九霄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疯狂、绝望与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好一个真武山的臭道士!好一个冠冕堂皇、义正辞严的大道理!”
墨仁遽笑声戛然而止,那双鬼瞳死死盯着小道士,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神魂,带入九幽轮回永世诅咒。
“既然你说本尊不讲规矩……那今日,便别说这些废话了!我们鬼域失去的东西,必将亲手一一取回!如有一日,我们鬼域修罗一脉能重返上界,打破那该死的封印……必将这天,翻个底朝天!!!必将你们这些伪神,尽数屠戮殆尽,让这世间重归原有的秩序!”
话音未落,他猛地垂下头颅,那燃烧着墨绿幽火的眸子,看向了自己覆盖漆黑骨甲、肌肉虬结、缠绕无数厉鬼虚影的左臂。
“不好!此獠要拼命了!”雷万鹤惊呼道。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凝神戒备的目光注视之下——
墨仁遽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右手骨甲森森,指尖如勾,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与鬼域血光。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狠狠抓向了自己的左臂肩甲缝隙!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