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中轴向的那一头拴着一条绳子,离滚滚白浪只有几英尺。船靠滑轮和小木头轮子构成的复杂装置固定在绳子上,说是固定,却也颠簸摇晃。绳子通过滑轮拉住船,那个灵思风至今未曾谋面的巨怪才能把船横到边缘瀑流的出口上。这能解释他们为什么没有掉下去,然而,绳子的另一头是什么东西在撑着呢?灵思风往绳子另一头细看,只见几码之外,一段粗壮的大木桩露出水面。随着他们的船漂近又漂远,只见那些小轮子“咯吱咯吱”地在一道凹槽里转动,步调一致。这凹槽明显是为这个目的凿成的。
灵思风还注意到绳子上每隔大约一码的距离就垂下一道小绳子。
他回身看着双花。
“我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他说,“可是,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双花耸耸肩膀。灵思风身后的海洋巨怪说话了:“上游不远就是我的家。等回家咱们再细说。现在我得赶快划。”
灵思风想,往上游看就意味着回头,回头就意味着他得把这个海洋巨怪看在眼里,而他这会儿还不想看。他干脆欣赏起边缘虹来。
边缘虹挂在世界边缘远处的一片雾气里,只在早晚出现,因为那时,围绕碟形世界旋转的小小太阳的光芒会照到世界之龟巨龟阿图因的庞大身躯上,阳光正好以最恰当的角度照耀碟形世界的魔法场。
空中闪现出两道虹。临近边缘瀑流出口的是一道常见的七彩光,在奔流不复回的海水之上闪耀着、跳动着。
然而,与最上面那道更宽的、不屑于跟它同属一个光谱的光一比,它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那道光的颜色是色彩之王,所有其他颜色都相形见绌,成了淡淡的倒影。这就是第八色,魔法的颜色。这第八色是生动的,它神采奕奕,充满活力。
它无疑是想象力的颜色,因为只要它一出现,现实中的事物就变成心灵魔力的仆从。第八色本身就是一道魔咒。
可灵思风觉得它不过就是一种绿了吧唧的紫色而已。
不一会儿,在世界边缘上有一个小斑点,近看才发现是座小岛。它的处境非常危险,湍急的水流在落入深渊之前,都要把它卷得打转。小岛上有座浮木搭造的小屋,灵思风看见那根边缘围栏的主绳索顺着很多铁桩子爬上这个怪石嶙峋的小岛,从一扇小圆窗伸进小屋。他后来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让巨怪知晓是否有东西撞上他负责的这一段边缘围栏,提醒他需要打捞,绳索上悬挂的一排精巧的小铜铃便是警铃。
粗糙木材制造的大浮木栅栏修建在小岛的中轴方向。它由一两艘废船和一大堆浮木构成。浮木包括木板和角材,还有未经加工的树干,有的上面还长着绿叶子呢。离世界边缘这么近,碟形世界上的魔法场非常强,随便一道咒语使出来,四周所有东西便闪动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巨怪最后拽了几把,船终于吱吱嘎嘎地靠上了一个浮木制成的小码头。船抵岸了,和栅栏一起围成一个圈子,灵思风顿时捕捉到一种熟悉的感觉——置身于强大的超自然氛围里,油腻腻,蓝蒙蒙,还有一种锡的味道。在他们的周围,漫无目标的纯正魔法正无声地降落到这个世界上。
巫师和双花跌跌撞撞地爬上船板。灵思风终于看见了那个巨怪。
没有他想象的一半可怕。
哼……他的想象力沉吟片刻,吐出这一个字。
这个巨怪并不恐怖。站在灵思风面前的,绝非他想象中那种腐臭多毛的怪物,而是一个敦实的、并不算十分丑陋的小老头儿。把这老头儿放在任何一座城市的大街上,都算得上是正常人——当然,只要街上行人对于明显只由水做成的老人习以为常,就没问题。看那样子,就好像大海想要创造生命,却等不及漫长的进化过程,于是只把一部分自己变成一个两足直立行走的东西,泼泼洒洒地把这东西送上了沙滩。巨怪的肤色是一种怪好看的透明水蓝色。灵思风正看得出神,一小群银色的鱼飞过他的胸膛。
“老盯着人看可不礼貌。”巨怪说。他的嘴张开,冒出点儿泡沫,又合上了。动作活像一股水淹没了石头。
“是吗?有什么不礼貌的?”灵思风说。他是怎么把水身子固定在一块儿的,他脑子里大声发问,他怎么不会四处泼溅?“你们跟我回屋,我给你们吃的东西和干净衣服。”巨怪庄重地说。他爬上礁石,也不回头看他们是否跟着——当然啰,他们还能去哪儿呢?天开始黑了,又冷又潮的风吹向世界边缘。易逝的边缘虹已经消失了,瀑布上方的水雾也渐渐散去。
“快上来。”灵思风说,伸手抓住双花的胳膊肘。这个观光客却似乎不想动。
“快上来啊。”巫师又说一遍。
“你说,要是天完全黑下来,咱们往下看,能不能看见世界之龟巨龟阿图因?”双花看着天边涌起的云,问灵思风。
“我想还是看不见的好。”灵思风说,“我真这么想的。咱们快走吧,好吗?”
双花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跟着他走向小木屋。巨怪已经点了几盏灯,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摇椅上。他们一进来,他便站起身,从一把高颈壶里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杯绿色的**。昏暗的灯光下,巨怪闪着磷光,仿佛柔和夏夜里温暖的海水。他看上去比刚才高了几寸,灵思风已经麻木的恐惧感因此又焕发出几分光彩。
屋子里的家具几乎都是箱子。
“嗯……您这儿真不错。”灵思风说,“很有特色。”
他伸手拿起杯子,看着里面绿莹莹的**。最好是适合饮用的玩意儿,他心想,因为我现在无论如何也要喝了。他咽了一大口。
双花在船上的时候给他的也是这种东西,可是那会儿形势紧迫,没注意喝的是什么。而现在,他有工夫细细品味了。
灵思风的嘴巴皱了起来,发出一声哀鸣。一条腿不由自主地一抽搐,膝盖重重撞在胸口上。
双花小心翼翼地晃悠着杯子,品着滋味。
“这是‘格伦青’。”他说,“瓦尔果仁发酵饮料,我们家乡有人用冻结蒸馏法酿造它,有点儿熏制的口感……十分开胃。西部种植园,就在……啊……莱西格里德省,对吧?从颜色上看,我感觉像是明年成熟的那一批。我能问问您是怎么搞到这东西的吗?”[3]
“恰在你需要的时候,东西都漂到了边缘围栏。”巨怪用朗诵格言的口气说,在椅子里轻轻地摇晃着,“我的工作是修理漂来的东西,木材,当然,还有船只、大桶的酒、一捆捆的布。还有你们。”
灵思风脑袋里灵光一闪。
“是一张大网,对不对?你在边缘的水里埋了一张大网!”
“边缘围栏。”巨怪点点头,胸膛里水波粼粼。
灵思风望着窗外,磷火点点的夜色包裹了小岛。他傻笑了一声。
“当然,”他说,“令人惊叹!你可以把桩子沉下去,固定在水下的礁石上,然后——老天!这网一定得非常结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