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到九岁那一年,学会了听门。
我们家那门是两扇木门,插销在里面,某些晚上我妈会插上,两个门之间缝隙比较大,可以从里面操作在外面挂锁,我可没夸大,多重防盗的传统民居在农村很常见的,现在可不是那个开着门也没人入室偷盗的年代了,上次我们全家出远门,后院的大白菜都被人挖走了,摩托车还被人偷了两个轮子。
其实我妈不怎么用插销,通常是留给另外那种晚上的,一年里没有几次,我数得过来,每次第二天早上,门框上都要糊报纸。
再扯回来,这样我爸有时候回来必须要敲门,还得先拿钥匙开外面那把挂锁,挂锁在门鼻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会碰一下锁体,当的一声,从这当当声里我能预判不少东西。
别觉得我是在吹牛,不知道你们小时候有没有这种超能力,比如对妈妈高跟鞋的节奏特别敏感,尤其是一个人在家偷偷干坏事、玩游戏、看电视,真能从那“哒哒哒”里,听出很多门道。
怎么说呢,我们甚至能瞬间记住那声音背后的情绪,光是听到钥匙转动或者脚步声,就能分辨出那是爸爸还是妈妈,甚至能听出他们今天心情好不好,是不是准备来个突击检查。
我给这种声音编过号,从一到五。
今天是一号,只听钥匙一下就插进去了,转两圈,锁就开了,这么爽快的开时候我爸他是清醒的,或者说只喝了一点。他进门会把鞋在门槛上蹭一蹭,走到堂屋,坐下,倒水喝,这样的晚上什么也不会发生。
二号是这一种,钥匙挨着锁碰了两三下才进去,他还会一个人一直说说个没完,说饭桌上的事,说谁家给的红包薄,他一直说到进屋,我妈还要应和着,应少了不行,应多了也不行。
三号就是碰了五六下,然后他会用手掌不耐烦地拍一下门,这一下后我妈会从床上猛的起来,去把门打开,鞋都来不及穿好。
四号我就不细说了,流程差不多,不过这一次进来了会先站在堂屋中间不动,站一会儿后让灯亮都亮起来,然后是凳子拖地的声音。
五号是钥匙都碰不上锁,直接掉在地上,钥匙掉在地上以后还有两种走向呢,幸运的话是他捡起来接着开,一种是他直接不捡了踹门。他每次踹门我都记得,因为每回门框都裂一道缝,我妈就得拿米糊混着报纸糊上几层,糊完从外面看不出来,从里面能看见报纸上有半个字,是个喜字。
我小时候就这么躺在床上听,听到一声我就知道今天晚上是几号的剧本,判断出来以后我就知道今天晚上要不要穿衣服睡。
三四五号我就不能脱外套,要穿戴齐整,人在这种屋子里住上两年,耳朵会长出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那一年我们学校开始上“落”,九岁的孩子的正课,要考的,考不过升不了年级。上课的地方在校舍后头那排平房,房檐离地大概一丈多,也就三米多吧,老师站在下面,孩子一个一个上去,从檐口跳,跳到一半展翅,落地要稳,膝盖不能软,脚不能挪。
教我们的是钱老师,一只鹡鸰,她个子小,嗓门大,站在下面拿着一根竹竿,谁落得不好她就用竹竿点谁的膝盖。
轮到我的时候是十月,风有点凉,我站在檐口。下面二十几个孩子仰着头,豆子在最前面,他已经考过了,他考的时候不但落稳了,还在空中转了半圈,钱老师夸他骂他也笑他。
我往下看了一眼,一丈多不高,在我眼里那个难度,跟从桌子上跳下来没什么区别。
我下坠的时候,身体里有一样东西在自己往外顶,翅根发烫,羽毛在动,那种感觉跟七岁那年是一模一样的,一点都没变,它就是要往外打开,但我……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收住的,人总不能命令自己的骨头吧,可我在半空里把肩膀往里一缩,两片翅膀贴着背没动,我像一块砖一样落下去砸在地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下巴,我听见自己牙齿磕了一下。
钱老师走过来,她像看白痴一样问:你一直鸟怎么不会展翅。我说我不会,她说你是乌鸦啊,我说嗯那又怎么了,她说乌鸦哪有不会的。
我从地上爬起来,掌心蹭破了,往外渗血,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她让我再来一次,我上去,又跳了一次,又是砸下来一块巨砖,第三次她没让我上,说算了,你回去练吧,每个孩子可能天生是不一样的。
底下的孩子都哈哈哈大笑,各种起哄的声音,一开始起得很轻,可能因为钱老师跟他们站在一起看着我,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了,我只好走回队伍最后面,站好。
只有豆子回头看着我,他没说话,他伸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拍在翅根那块。。嘶……别说,还挺疼,这就是生长痛吗,我疼得抖了一下。
那天放学我没跟豆子走,我一个人回的家,我妈不在,去镇东给人家打工洗碗,要六点才回,现在院子里空的,晾着两件衣服,一件是我的校服,胳膊肘上补了三块。
四下没有人,堂屋的门关着,隔壁婶子家没动静,巷子里也没人过。
我试了一下翅膀,唉,我一下就打开了,甚至左边比右边快一点,肩膀那儿有一声很轻的响,翅膀完全展开的时候我看见地上多出来那片影子,比我大很多,跟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在院子里站着,翅膀展着,晾在那儿的校服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嘿,我是能飞走的。
我那一秒非常清楚地知道:我能飞,我从来就能飞,我不但能飞,我还比班上一多半的同学飞得好,我的骨头是热的,它自己会动,它刚才在半空里差点就自己开了,是我把它硬生生得收回去了。
现在院子里就我一个,这也永远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自己把它一点一点贴回背上,贴平了以后我还用两只手按了按,把边角那几根翘起来的羽毛顺进去。
我为什么不愿意展翅呢,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桌子砸过来在我眼前的手背,大概白郎中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让他少飞。
我进屋作业写到一半我妈回来了,问我今天学校怎么样,我说都挺好的,她说落学得怎么样,我说还行,那是我第一次自己主动说谎。
那年冬天期末,落我考了个及格,我最后砸下来的时候膝盖没软,钱老师在我的成绩册上写了两个字:可练。
我妈看见及格还是很高兴的,她说你看你行的,乌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