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暮色彻底吞没清迈的天光,整座古城沉入温柔静谧的夜色。
临水木屋褪去白日的暖意,室内光线柔和昏暗,没有多余的灯火璀璨,只留一盏暖黄落地灯静静亮着,将客厅笼罩在一片静谧又沉郁的氛围里。
陈炳林与黄乐荣并肩坐在沙发上,周身都裹挟着掩不住的深重疲惫。
两人皆是眉眼沉郁、眼底泛红,脊背绷着连日的紧绷与焦灼。整整一天,他们各自困在工作室的两难棋局里,一边是朝夕相伴的团队、沉甸甸的现实生计,一边是坚守数年的初心、倾尽心血的事业根基。无声的拉扯、漫长的博弈、心底的自我诘问,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像是各自孤身打完一场漫长又疲惫的硬仗,满身疲惫,满心沉郁。
空气安静得可怕,唯有窗外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细碎落在寂静的客厅里。
良久,陈炳林率先打破沉默,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试探与确认。
“你们那边,十倍?”
短短两个字,道尽资本精准的算计。
黄乐荣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轻声反问:“你们十二倍?”
两两相对,皆是了然的苦笑。
gca的野心与城府,远比他们想象中更深。资本早已暗中摸清两家工作室的所有底细、规模体量、客户资源、行业估值,精准分层、精准定价。涅盘设计深耕商业视觉、承接大型政企与文旅项目,规模更大、平台更广、优质资源更多,自然拿到了更高的收购筹码。
精准拿捏差距,精准投放诱惑,精准击穿所有人的心理防线,步步紧逼,绝不留情。
“你们团队,大家真实想法怎么样?”黄乐荣微微侧头,抬手轻轻按压酸胀的太阳穴,眉宇间满是疲惫。
“全是现实重压。”
陈炳林靠着沙发靠背,缓缓吐出口气,字字沉重。
“买房安家、家人重病、异地择业、生活兜底……十二倍的天价收购,翻倍的薪资股权,足以一次性解决所有人半辈子的生计难题。对他们而言,这不是选择,是翻盘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追问:“你那边呢?”
“大同小异。”
黄乐荣的声音轻得发闷,心底的愧疚依旧翻涌不止。
“小珍想在清迈安稳安家,攒了好几年依旧遥遥无期;年轻画师背负着老家一家人的生计,每月薪资大半补贴家用,太需要这笔钱翻身。”
他微微停顿,想起白天工作室那场坦诚又撕裂的对话,语气多了几分复杂的凝重。
“只有阿明,说得最戳心、也最残忍。他问我,我们四年熬夜拼出来的素贴,无数个日夜坚守的初心,如果最后只是为了高价卖给资本,那这数年的热爱与坚持,到底算什么?一场精心筹备的牟利表演?”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也狠狠戳中了黄乐荣心底最深的执念。
木屋客厅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夜色渐深,古城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铺遍街巷河畔,远处古寺的晚钟悠悠传来,低沉绵长、层层递进。往日里最能安抚人心的古城安宁,此刻却透着无边的空旷与心慌,衬得室内的两难抉择愈发沉重压抑。
理想与现实,初心与生计,情怀与烟火,两两对立,无解可解。
“如果我们选择接受收购。”
陈炳林缓缓开口,语速极慢,冷静剖析着眼前最诱人的出路,字字都是无法否认的诱惑。
“至少,所有员工都能彻底解脱,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家人生计奔波焦虑。”
“我们也能彻底解脱。手握巨额资金,拥有资本平台的顶级资源、绝对的创作自主权,可以毫无顾忌做所有想做的文创项目,真正落地扶持新人、深耕本土文脉的初心。”
他抬眸看向黄乐荣,眼底藏着隐忍七年的期许。
“最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再躲、再藏、再小心翼翼避讳所有人的目光。不用惧怕舆论风波影响事业发展,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并肩工作、坦荡相伴,公开我们的关系,拿回属于我们的自由。”
财务自由、创作自由、情爱自由。
一句话,解开了他们七年所有的隐忍、克制、躲藏与遗憾。
这是近乎完美的出路,温柔、圆满、皆大欢喜,足以抚平所有风雨、所有委屈、所有煎熬。
诱惑力,铺天盖地,无人能挡。
黄乐荣心头微动,却很快沉淀下来,眼底泛起一层清醒的寒凉,轻声道出这份完美选择背后,最残酷的代价。
“可我们亲手打磨的作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