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让他恐慌的,是陈炳林。
那个陪他熬过无数深夜、共扛风雨、并肩坚守初心、七年默默相守的人,会不会知道他所有不堪的过往?会不会知道,他一直坚守、一直推崇、一直守护的艺术初心,八年前曾背负最肮脏的污点与争议?
七年坦诚相伴,他唯独隐瞒了这一段罪与耻。
他不敢想象陈炳林知晓真相后的眼神,不敢想象这份并肩信任、纯粹赤诚的羁绊,会不会一朝崩塌、裂痕难补。
更不敢想,这场突如其来的旧丑闻,叠加gca天价收购的资本风雨,会彻底压垮两家正处在存亡抉择十字路口的工作室。
一念及此,万般恐慌与煎熬席卷全身。
他彻底缴械,放弃所有抵抗,声音低沉无力,带着被迫妥协的疲惫与绝望。
“哪家咖啡馆?”
“老地方。二十分钟,过时不候。”
原来,过往从不是随风散去的云烟,从未真正翻篇。
七年避世蛰伏,七年洗尽锋芒,七年隐姓埋名、步步谨小慎微,他以为自己早已挣脱曼谷那片泥泞的噩梦,以为所有污名、误解、背叛与诋毁,都被时光彻底掩埋。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有些命运的烙印,从降生落笔的那一刻起,就终身无法挣脱。那些他拼命遗忘、拼命割裂的过去,始终蛰伏在他人生暗处,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卷土重来,将他安稳平和的现状彻底撕碎。
黄乐荣缓缓直起身躯,僵硬的四肢终于勉强找回知觉,浑身的冰冷寒意却丝毫未散。他缓步走到办公最内侧的专属储物柜,指尖颤抖着拉开最深处的隐秘抽屉。层层叠叠的画纸与底稿最底端,静静躺着一枚复古银色旧怀表。
这是离世的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是他颠沛半生、跌落谷底时唯一的精神寄托,七年里从不轻易示人,更极少打开。
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细腻的金属表壳,用力掀开表盖。
机芯表盘早已被彻底拆除,空荡荡的表膛里,小心翼翼夹着一张巴掌大小的旧照片。照片微微泛黄,带着岁月沉淀的斑驳质感,定格在八年前曼谷盛夏的光影里。
画面里的少年眉目清亮、眉眼桀骜,眼底盛满最炽热的赤诚与狂妄,一身干净白衬衫,身姿挺拔挺拔,站在曼谷艺术中心巨型个人展海报前,嘴角扬起肆意灿烂的笑意,坦荡又耀眼。
海报上的字体醒目张扬,赫然印着那个被他彻底抛弃的名字——西里瓦·猜那龙。
下方标注着那场轰动全城的个人展主题:《雨季的对话》系列原创插画展。
那是二十五岁的他,是站在人生最巅峰、意气风发的他。那时的他天赋展露、年少成名,被圈内盛赞天赋异禀,笃信手中一支画笔可抵岁月漫长,可征服艺术山海,可抵得过所有世俗晦暗,以为凭一腔纯粹热爱,便能在艺术圈坦荡立身、步步生辉。
可那个骄傲热烈、眼里有光、敢与天地逐梦的西里瓦,八年前就彻底死了。
死在铺天盖地、断章取义的媒体声讨里,死在最敬重、最信赖的导师蓄意背叛里,死在同行落井下石、圈层排挤封杀的凉薄里,死在无凭无据却人人笃定的抄袭污名里。
那场猝不及防的毁灭性丑闻,碾碎了他所有天赋、热爱与荣光,撕碎了他所有底气与骄傲,逼得他亲手埋葬过往、割裂身份、逃离故土。
如今活着的黄乐荣,不过是西里瓦死后,在废墟之上艰难重生、步步隐忍的躯壳。
他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年少的自己,眼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悲凉,良久,终究狠下心,利落合上怀表,轻轻放回抽屉最深处,稳稳锁死。
封存的不止是一张旧照片、一枚旧物件,更是他不敢触碰、不堪回首、血淋淋的半生过往。
整理好所有心绪,他压下眼底所有波澜,穿上深色通勤外套,抬步走出空荡的工作室。
宁曼路的晴空依旧明媚,天光澄澈,暖风轻柔,可落在他身上,只剩刺骨的寒凉。
步行经过对街的涅盘设计时,他下意识抬眸望去。
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内,陈炳林恰好结束谈话,抬步走到窗边,似是习惯性望向对街的方向。
四目隔空相对,一街之隔,光影交错。
陈炳林眉眼沉静,目光澄澈,看出他神色隐隐的疲惫与异常,薄唇轻动,无声比出清晰口型:去哪?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习惯性的关切与惦念,温柔又稳妥。
黄乐荣心口一暖,又骤然一涩,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全身。
他不能说,不敢说。不能告诉此刻安稳笃定的人,一场尘封八年的旧风暴骤然降临,一场藏了半生的秘密即将曝光,一场牵连两人宿命的过往,正悄然揭开最肮脏的底色。
他微微摇头,刻意敛去眼底所有慌乱与脆弱,勉强挤出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轻轻颔首示意,随即收回目光,抬步朝着街角咖啡馆的方向稳步走去。
看似从容平静的步伐,早已步步沉重、步步惊心。
宁曼路街角的萨姆咖啡馆,是两人初遇的老地方,安静僻静、人客稀少,藏着无数温柔细碎的过往。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柔的光斑,慵懒舒缓的爵士乐轻轻流淌,氛围静谧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