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晚低眼瞧向少年指间长扁的泥团和甲盖上的黑泥。
若非刚刚她亲眼见证岳星驰力道过重捏坏她所做的泥人,她几乎要以为这就是她自己下午费劲心思所捏出来的。
他的模仿能力如此之好,却用在还原她拙劣的手艺中。
一息间,泥人忽而近到挨到她的眼睑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细看清,少年反倒先收回。
那人剑眉蹙着,指腹将泥团往下摁了几回,直到眉头舒展,又朝她的方向抬起手,轻声问:
“像吗?”
风浪拂过他额前几丝碎发,余下的大半黏在他鬓角和额上。
京城雨后气温适宜,绝称不上燥热。
乔晚心头怨怼和愤怒一齐消散。
怎会有这种人,既在平日里时不时气人一番,又会如此赤诚。
……赤诚到近乎笨拙。
更何况此事也有她的错,她哪能在送出泥人后没发觉岳星驰听到“将军”时的反应。
少年收紧的指掌,令她下意识以为他会破坏掉她做的泥人,甚至将它扔到河堤里。
她预想了最坏的情况,于是竖起爪牙,拿话来刺他,最好刺到两败俱伤。
但岳星驰却没有扔,而是打算仿一个几乎别无二致的。
恍然间,她对自己下意识的过度反应而感到羞愧。
“像,”乔晚垂下眼,“但三表哥有能力捏得更好看,不是吗?”
她俯下身:“三表哥不必仿出一个和晚晚所做的一模一样的泥人。”
“因为三表哥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自她口中不自觉道出时,少年猛然抬头,双唇翕动,却只有低低吸气声。
少顷,他道:“乔晚,你亲手捏了一下午,如何不算好?”
鱼麟云间垂下大片光束,傍晚半粉半紫晖光映在他半边颊上。
岳星驰唇角紧抿,手指灵活穿梭在泥团间:“至于将军,他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可能是岳星驰。”
云雾翻涌翳动着,太阳垂在云与青翠矮山间,霞光粲然异常。
在他手心的泥人本该迎着光,忽而被影子盖住。
扑鼻而来又是恼人的香气,将他包围。
“可是三表哥,我谈及将军,并非只为了逞口舌之利。”
女郎嗓音又轻又软,在他耳边轻声道:“因为三表哥是全大璟最像小将军的少年郎。”
他手中动作一顿,女郎的吐息扑卷在他的耳廓上,又热又痒:
“将军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是为朝廷,亦是为百姓。三表哥虽未真奔赴沙场,却不曾落下武艺道法。三表哥为君分忧,缉凶妖,护百姓。比起真正的将军,不过是少了入伍的机会。”
他抬脸,女郎退开距离,仿佛刚刚什么也没说,女郎托着腮,笑盈盈地瞧他。
岳星驰低下睫羽,手上动作重新开始。
揉团、塑形、捏出神态。
他专心致志,夕照渐渐敛起,紫粉色光晕愈发深沉,耳边孩童的嬉笑欢闹声渐渐远去。
她看得有些入迷,耳畔传来少年微哑的一句:
“好了。”
他小心翼翼捧着泥人递到她面前。
她伸手去接,手肘酸酸麻麻。
显然,她已经看了岳星驰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