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日将至,窈女坊上下自是比先前忙了许多。小贺宛伏在墙角,动也不动。“好累……”
戚珏满脸通红,身子早已疲乏不堪。慢悠悠地接过贺宛手上的湿布,替她将周边清理干净。依势坐在贺宛身旁,用衣袖擦拭她额间汗水。
近来窈女坊为节约开支,专抓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做一些洒扫的活计。其中最大的一间厅堂,是归戚珏与贺宛打扫的。
白日里打扫地板,掸灰清泥、烹茶烧水,照管器具。晚间待等官客,随侍料照、看顾门户,收齐银钱。凡事周全后讨了上头欢心,不为难贺宛戚珏等这些孩子已经算开了天恩。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轻呼,“哥哥,我饿了……”长时间不吃不喝,贺宛的嗓音都变得有气无力。戚珏闻声拍了拍手上的土,从袖口掏出半块酥饼。“宛儿,瞧哥哥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贺宛定睛一看,原本灌铅的四肢立刻就有了动力。“哥哥!你哪来的酥饼。”
窈女坊的女主子倪惠苛待得很,吩咐拨给孤儿的吃食不是发霉的饼子就是水汤。若求她发发善心,等来的便是一顿不见天日的拷打。戚珏掰下一小口递给贺宛,“才我进来时,正碰上人谈话。听着倒似非常喜欢这个房间所种的花,临走又塞给我些酥饼……”
贺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是个好人。”话罢捧起酥饼,伸到戚珏跟前。“哥哥遇到好人,我真替哥哥感到高兴。她送的饼子很好吃,哥哥也尝尝。”
戚珏草草咬了一小口,“哥哥不饿,你多吃点。”他伸手摸摸贺宛的脑袋,枯黄的头发落在肩上隐隐透着麦黄色。“只过了半晌,宛儿你的头发怎变得这么乱。来转过来,哥哥重新给你梳。”
发带轻扬,及腰的长发落于戚珏指间。戚珏的手不算很巧,只是见过的人多了也就大概记下七八分。末了他将余下长发挽成小揪,“宛儿,你的发尾有点打结。我轻轻的,尽量不弄疼你。”
贺宛没有多想,只点了点头。戚珏这时从怀中掏出一条珠串,珠子颗颗圆润。系在腕上沉甸甸的,贺宛抬手摩挲着手串。“哥哥,这么好的珠子你哪来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随风而动的发丝不自主地飘到戚珏面上,他按住贺宛肩膀柔声慰道。“这是我向听衔阁的那位娘娘求来的,她老人家福泽深厚会保佑你的。”
抬起头只见他将珠串的绳结拉到末尾,才算套在腕上。戚珏脸颊凹陷,锁骨处的衣衫松松垮垮。再往下看腕骨细的他一只手就能握住,“这是哥哥送的第一份礼物,你可要好好留着。”
树影斑驳,带来耳风阵阵。两个小娃娃相视而笑,享受片刻安宁。戚珏衣袖磨出一层毛边,袖口亦被风撑开灌得满满的。这层毛边渐而渐之就被贺宛定为自己的所有物,直到毛边搓成了毛球球。
许是被搓的不耐烦,他坐下来时裤腿都短了半截。用带着细茧的手摸摸贺宛的脑袋,“宛儿别闹。”当握住纤瘦的手腕他又觉自己说话重了些。
门外走廊不时传来阵阵打骂,贺宛的身体下意识地开始颤抖。外头的人带着哭腔,细听还有器具打碎的声音。“倪主子,她已认得自己错处。将来不会碰这屋子里任何一样物件!求您…不要赶她走。”
倪惠的嗓音格外尖锐,“今儿留下这个贱婢,后日就敢偷盗金银去换钱两。我不知自己脾性竟这般温和,纵得你们不知天高地厚。”
距离窈女坊开门接客还有不到几炷香的时辰,走廊的另外一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戚珏为了缓住贺宛,轻声问道。“宛儿,你猜是何人来了。”
贺宛沉默片刻,不动声色地注视影子。“是位姐姐,而且脚步声里还掺着铃铛响,许是哪个房间的舞娘罢。”
这边的动静自然引来了苏瑜的目光,“这儿是怎么了,为何这般吵。”倪惠见状立刻脱清干系,谄媚着上前。“扰了瑜娘真是罪过,还不向瑜娘赔个不是。原是这些孩儿顽劣,打碎房间里的瓷盏。”
“这些瓷盏不过身外之物,这些年倪阿姊看着还是逃不过这些世俗之概。”苏瑜话罢只是淡淡笑着,便自发做主留人。倪惠眼中虽仍含笑,心里再如何翻腾也只好作罢。“瑜娘不妨来看看这间,是早早就预备下的。”
脚步声是越来越近,苏瑜像是察觉到什么便随口支开了倪惠。继而掩去脚步声,推开门就见还未及藏躲的戚珏与贺宛。贺宛小小的身躯被戚珏护得严严实实,抬眸对上苏瑜眼睛。“你你要作何。”
苏瑜面上不惊不怒,话语间甚至没有任何起伏。“你手上的酥饼子还是我给的,你觉得我想怎样呢。”
贺宛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还不到正式接客的时辰,你不能……”
未等贺宛的话说完,苏瑜俯身拣起花瓣,“你可知这是什么花。”贺宛瞳孔收缩如受惊的幼犊,嗓子都觉变了许多。“这花与你何干,你快走开!”
戚珏见苏瑜好似没有恶意,只是微微侧头。“宛儿……你吃了她送的酥饼。不道声谢也就罢了,怎能这般无礼……”
苏瑜闻后也不生气,笑眯眯着将散落花瓣拾起。“这是颂欢,传闻听衔阁内种此良花。开时天降蝶璎,只是从未见蕊未免抱憾。”
贺宛也是个没心计的,悻悻然扒着戚珏的胳膊。只咬咬唇,什么话都说不出。“你这女娃娃方才神气得什么似的,这会子怎么倒成哑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