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庄开始闹鬼了。
先是库房附近的夜巡弟子说听见墙根底下有脚步声,追出去空无一人。然后是后山猎寮的门板半夜自己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风不大,门却响了一整夜。接着是库房外墙不知被谁用白粉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第二天被值夜的弟子发现,吓得扔了灯笼跑回庄里报信。
最严重的是一桩人命。佐敦死了。一个入庄不到半年的学徒,夜里在库房当值,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经烧成了一截焦炭。没有火源,没有挣扎痕迹,像是有东西从他体内烧起来,把他从里到外焚尽了。
宇文普亲自到场看了一遍,脸色铁青。他下令全庄封锁,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出,彻查此事。庄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有人说佐敦触怒了山神,有人说库房里藏了邪物,更多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那些来历不明的新弟子——二十三个人里,谁知道混进来了什么。
小鱼靠在乙字院门口嗑瓜子,听路过的两个弟子绘声绘色地描述佐敦的惨状,听完之后把瓜子壳一吐,偏头对无忌说:“你信是鬼干的吗?”
“不信。”
“我也不信。”小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世上根本没有鬼。装神弄鬼的人倒是有一个。”
无忌看着他。
“你想想,这庄子里谁最爱半夜出门?”小鱼压低了声音,“谁走路没声音?谁神出鬼没跟影子似的?”
无忌没有接话。但他知道小鱼说的是谁。小江。那个在禁地地道里提剑刺到他喉前三寸又收回去的人。
“他最近夜里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小鱼说,“佐敦死的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他翻墙出去的。”
“你看见了?”
“我睡不着,趴在窗台上看月亮,正好看见一道黑影从甲字院方向翻出去。那个身形——错不了。”
无忌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佐敦是他杀的?”
“我不知道。但他肯定知道点什么。你不觉得他每次出现都太巧了吗?”
“今晚跟着他。”无忌说,“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夜里起了风,不二庄的檐角在风里发出呜咽一样的声响。小鱼和无忌蹲在甲字院东厢对面的矮墙后面,等了半个时辰。东厢的灯一直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坐了很久没动。小鱼打了个哈欠,正要跟无忌说“今晚怕是不出来了”,窗纸上的影子忽然动了。灯灭了。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闪出来,沿着回廊往西北方向掠去。
小鱼拽了一下无忌的袖口,两个人从矮墙后面翻出来,远远缀在后面。前面那道黑影穿过了两道月洞门,绕过池塘,沿着后山的山壁往西走。步伐极快,却落脚无声。小鱼跟了一段,忽然发现前面的人不见了。
“人呢?”他压低声音。
无忌顿住脚步。夜风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然后一阵疾风从头顶灌下来——衣袂破风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急速坠落。两人同时抬头。月光下,一道黑影从头顶的槐树冠中直直落下,衣摆被风鼓满,无声无息,身姿轻盈如一片从高处坠落的羽毛。长风剑在他落地的同时出鞘,剑身在月光里划出一道银弧。
小鱼根本来不及反应。那道剑锋已经停在了他和无忌面前,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冷意。小江站在他们面前,身姿微侧,长风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地面,但随时都能刺出去。他的眉间凝着一丝极淡的倦意,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分——那是归渊诀反噬的前兆,心口那阵闷痛从傍晚就开始隐隐作祟。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握剑的手指比平时少了几分力道。
“你们跟踪我。”他说。不是问句。
小鱼退了一步,强撑着理直气壮的口气:“我们正想问你——我们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什么三番两次要杀我们?”
小江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冷笑又懒得完整地笑出来。“看你们不顺眼。”
小鱼被他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看你们不顺眼——这算什么理由?他正想再说什么,小江已经动了。
长风剑在他手中旋了一个半圈,剑锋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朝两人横劈过来。小鱼侧身一滚闪开,无忌短斧横挡——剑锋与斧面擦过,火花四溅。小江的剑势不停,一击落空便接下一击,剑招连绵不断,每一剑都带着杀意。小鱼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老槐。无忌冲上来掩护,小江的剑锋却忽然一转,从侧面切入,直指无忌的咽喉。
无忌后退。小江跟进。后背抵上了树干,退无可退。长风剑停在他喉前半寸,剑尖纹丝不动。
小江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情绪,是心口那股翻涌的真气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从丹田处崩裂开。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从稳变成浅。
无忌看着他。他没有躲,没有闭眼。他把脖颈扬起来,目光迎上小江的眼睛。两个人隔着剑锋对视,相距不到一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