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他便再也无法挪开分毫。
周遭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离。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游魂般,轻飘飘地立在满地残肢断骸之中。
天空被浓稠的血色死死捂住,倒映着下方血流成河的地狱。
他眼神透着极致的震颤与失焦,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前方,连呼吸都忘了。
往日繁华的长街早已化作废墟,房屋倾塌,哀嚎震天。活着的百姓如蝼蚁般在泥泞中匍匐逃窜,绝望的哭喊声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
就在这片血污与泥泞中,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污的老妇死死趴在地上。她仰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空洞与绝望,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拼命磕头哀求:
“户儿……放过他……求求你们……”
然而,在这群毫无底线的狂徒面前,这份卑微的祈求只换来了一阵刺耳的哄笑。
他们大笑着,像看着一场滑稽的戏码,欣赏着老妇的绝望。
一个兜帽下的黑影漫不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像夹着一只破布娃娃般,轻飘飘地勾起了那个婴孩。
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眼底只有百无聊赖的戏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听个响罢了。”
手腕轻佻地一松,任由那个柔软的襁褓从半空中坠落。
“不——”
老妇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那声音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泣血的绝望:
“杀了我!你杀了我吧!只求你放过户儿……放过他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老妇的瞳孔瞬间充血,她像疯了一样,用断裂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点爬到那团被摔得血肉模糊的襁褓旁。
她的怀里,还痉挛般地紧攥着一个粗糙的红布老虎。那是她熬了几个大夜,一针一线缝好,原本打算等孙儿周岁时送给他的。
可现在……没机会了。
她用脸颊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贴住孙儿冰冷的面颊。当感受到那微弱生息彻底断绝时,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户儿……户儿……”
眼泪如决堤般砸在血泊里,晕开刺目的红。她一边神经质般地用袖子去擦拭孩子脸上的血迹,一边用破碎嘶哑的声音,机械般地呢喃着:“是奶奶没用……是奶奶没护好你……”
渐渐地,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哭喊。她就那么瘫软在泥泞里,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躯壳,再也听不见狂徒的狞笑,再也看不见漫天的血色。
而站在不远处的沫汣栖,呆滞地锁定这一幕。
那股惨绝人寰的哀恸,化作千万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疯狂地绞动着!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朱砂果甜腻的香气,可眼前,却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
那个卖朱砂果的老奶奶,也曾这样灰头土脸地蹲下身,死死拽着他的手腕,拼命挤出一丝安抚的笑意。
他习惯了被大家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习惯了那些带着温度的善意。可当他真正面对这漫天血雨时,他才发现自己这具病弱的身体,除了眼睁睁看着这份温柔被碾碎,什么都做不了……
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带着体温的笑意,连同那份卑微到极致的祈求,被那双沾满黑泥的靴子狠狠踩进泥泞里。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指尖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他想冲过去,想把那个哭得快断气的老妇抱进怀里,想告诉她“没事了”……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血的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抬起腿,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仿佛被这方天地的绝望死死钉在了原地。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知觉地划过脸颊,砸落在衣襟上。
他连自己流泪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