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凉意彻底席卷金陵城,梧桐大道上的枯叶积了薄薄一层,被晚风卷着,在教学楼的墙根下簌簌打转。
上周那场争吵过后,安鲤和宋序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彻底消散,反倒生出了更深的牵绊。
宋序兑现了那晚在走廊里的承诺。
不再把所有心事闷在心底,偶尔会在晚自习的间隙,借着传纸条的由头,和安鲤碎碎念几句竞赛的压力、刷题的疲惫。他依旧内敛克制,却学会了将柔软袒露给眼前的少年。
安鲤也慢慢放下了心底的猜忌与不安。他不再揪着宋序沉默的细节胡思乱想,学着去读懂对方隐忍下的深情,会在宋序刷题疲惫时,悄悄把温热的牛奶推到他手边,会在少年眼底染上倦意时,用指尖轻轻碰一碰他的手背,无声地安抚。
两人依旧是全校无人知晓的秘密恋人。
课桌下相扣的指尖愈发坦然,避开人群的独处时光愈发温柔,传在草稿纸间的字句,褪去了最初的青涩试探,多了几分笃定的暖意。
陆从安早就看透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每次撞见,都只是挑着眉,识趣地避开,偶尔在安鲤耳边打趣两句,被安鲤红着脸瞪回去,便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班长苏冉心思细腻,早察觉到这两个尖子生之间不一样的默契,却从不多言,只是偶尔在班级活动里,不动声色地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隙。
日子本该就这么平稳地向前流淌,直到一通越洋电话,打破了所有藏在少年时光里的安稳。
周五傍晚,晚自习刚结束,天色已经沉了大半。
校门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落在梧桐枝叶间,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喧闹的人声渐渐消散,整个校园慢慢安静下来。
宋序接了一通来自国外的电话。
他走到教学楼僻静的转角,背对着来往的人群,指尖捏着手机,脊背绷得笔直。安鲤抱着两人的书包,远远站在香樟树下等他,晚风掀起少年柔软的额发,他看着宋序紧绷的背影,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最近这段时间,宋序接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接完,情绪总会沉下去几分。只是从前他不愿多说,如今即便偶尔提起,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从不会把最沉重的那部分摊开。
安鲤懂事,便也不多追问。
可这一次不一样。
隔着一段不算太远的距离,安鲤能清晰看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他的侧脸隐在昏沉的暮色里,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肩头都带着压抑的沉重。
电话挂断的瞬间,宋序久久没有动。
晚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周遭安静得可怕。
安鲤犹豫了片刻,还是抱着书包,轻轻走了过去。
“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少年独有的软糯温柔,“谁的电话?”
宋序缓缓转过身。
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底,此刻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挣扎,往日里藏得极好的焦虑,此刻尽数显露。他看着眼前的安鲤,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爸妈。他们回国了。”
安鲤的心猛地一沉。
他隐约听过宋序提起自己的家庭。父母常年定居国外,家境优渥,对他的人生规划有着极强的掌控欲。宋序自小习惯了隐忍懂事,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来自家庭长久的压力。只是从前,这些都只是模糊的概念,从未如此真切地压在两人面前。
“他们说,下周就到南京。”宋序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枯黄的落叶上,语气缓慢而沉重,“要和我谈未来的事。”
安鲤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书包带,指尖微微发凉。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却还是轻声问:“谈什么?”
宋序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惶恐与为难,他张了张嘴,终于将藏了许久的心事,第一次直白地说出口:“他们想让我高三毕业,直接出国深造。”
“去英国。”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子,狠狠砸进安鲤的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晚风骤然变冷,吹得他浑身一僵。
英国。
那是隔着一整个大洋的距离,是跨越山海的遥远。是和南京这座小城,和金陵中学的梧桐香樟,和他朝夕相处的日常,彻底割裂的远方。
安鲤的指尖猛地收紧,怀里的书包边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心底翻涌着无数细碎的情绪——震惊、慌乱、不安,还有一丝不敢直面现实的恐慌。
他想起两人之前悄悄定下的约定。
高二开学没多久,某个晚风温柔的傍晚,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宋序低头看着他,眼底盛满认真,轻声说,想和他一起考南京大学,留在南京,留在这座承载了他们整个青春的城市,安安稳稳地在一起。
那时的宋序,语气笃定,眼里是藏不住的期许。
那时的安鲤,满心欢喜,把这句约定,悄悄当成了往后余生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