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棠在楼梯间里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水果糖已经化完了,但那股甜味还残留在舌尖,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什么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她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忽明忽暗的灯泡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来。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地上那些散落的药瓶已经不见了。崔嵘动作倒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输液架的轮子都给扶正了,朝向西南四十五度——但米棠还是皱了下眉,走过去把输液架转了三十度,让它和墙上的消防栓标志形成完美平行。
强迫症发作完毕,她终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重新面对那份"慢性支气管炎"的病历。
她刚坐下不到三秒,门就被推开了。
"米医生!"林小满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冒着热气,"给你泡了红糖水!你低血糖,我刚才看你脸都白了!"
米棠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看了一眼林小满脸上"你快问我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说吧。"
"我就知道你想问!"林小满把红糖水往她面前一墩,拉了张椅子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活像要开始一段评书,"崔营长刚被崔参谋推回去了,一路龇牙咧嘴的,胸口疼得脸都绿了,但嘴硬啊,非说自己还行——明明伤口都渗血了!护士长气得骂他不要命可以现在就从窗户跳下去,别糟蹋我们米医生的手艺。"
米棠端起红糖水抿了一口。
"崔岚同志来了,文工团那位。一进病房就哭,哭得走廊都听见了,崔营长被她抱着勒得差点当场翻白眼。崔参谋在旁边劝妹你轻点你弟刚缝好的,崔岚同志回了一句你闭嘴你个算盘珠子——"
"算盘珠子?"米棠挑眉。
"她说崔参谋待久了后勤部,心都变成算盘珠子了。"林小满学得惟妙惟肖,连语气都带了三分崔岚式的泼辣,"然后崔团长进来了,让所有人都出去,跟崔营长单独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崔团长脸很沉,崔营长……"
林小满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前面说得太欢了。
"崔营长怎么了?"米棠放下杯子,表情平静。
"崔营长也没哭。"林小满小声说,"但他把那封……那封什么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枕头底下的,一个旧信封。"
米棠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想起手术台上那道陈旧的左肋刀疤。
"米医生,"林小满凑近了一点,"你说崔营长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米棠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搪瓷杯里飘起的热气,水面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杏眼,眼尾微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开口:
"林小满。"
"嗯?"
"你今天的话不止有点多。"米棠抬眼,"是很多。"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那我不问了。但你红糖水得喝完,你早上又没吃饭,我已经闻到你胃在抗议了。"
米棠端起杯子,默默喝完了。烫,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像是一条解冻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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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
崔野被崔嵘推回来的时候,护士长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脸拉得比窗帘还长。
"崔营长,您再乱跑一次,我就把您绑在床上了。"护士长把血压计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里带着那种"我说到做到"的杀气,"我们米医生好不容易把您缝起来,您再崩了,我上哪再找一个会开胸的外科一把刀来?"
崔野躺在被子里,老老实实:"……我错了。"
"您错哪了?"
"我不该撞翻输液架。"
"还有呢?"
"我不该在伤口还没长好的时候跑去找米医生。"
"再还有呢?"
崔野沉默了一秒:"……我不该叫她糖糖。"
护士长满意地点头,转身出去了。门一关上,崔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左边胸口一阵一阵地抽疼——缝线的地方在抗议他刚才那顿折腾。
崔嵘坐在床边那把歪了一条腿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削苹果。这回皮又断了,他愤愤地咬了一口断掉的果皮,含糊不清地说:"老四,你这叫不叫出师未捷身先死?"
"叫狗头军师出馊主意。"崔野头也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