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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全是月牙(第4页)

护士长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旧纱布卷起来扔进污物桶,换上新纱布,一边按压边缘一边说:"米医生这五年,只做三件事。做手术,看病历,睡觉。她吃饭很少,瘦了一大圈。她不当面哭,但她办公室抽屉里有您当年给她的那封……那封信。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夹在一本解剖图谱里。"

崔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单。

"她没扔?"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没扔。"护士长贴好胶布,拍了拍他的肩膀,"崔营长,您好好养伤。有些事,急不来。但有些事——您自己错过了五年,剩下的时间,得好好珍惜。"

护士长端着一盘换下来的纱布走了。门被带上,但没有关严——大概是因为合页松了,留了一指宽的缝隙。

崔野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望着天花板。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封已经寄出去的信的抄写本。他翻开某一页,上面是他工工整整抄写的老何的信——"何嫂亲启"。但在这封信的下面,空白处,他今天早上用铅笔写了新的字:

"糖糖,我今天能喝粥了。粥不甜,我想吃你以前做的桂花糖藕。你还会做吗?"

他的字依然像狗爬,歪歪扭扭的,但比五年前稍微工整了一些——大概是卧底期间练过签假名。

米棠站在走廊拐角,从门缝里看到了那个本子。

她只看到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摆动,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旗帜。

但她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张喊了她一声:"米医生!有你的信!"她接过来一看,是北京来的,信封上写着"沈建国缄"——沈老的笔迹,遒劲有力,落款处还画了把手术刀。

米棠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第一行字是:"糖糖,徒弟,见字如面。听说你最近做了一台漂亮的开胸手术?不错,但下次手再抖,就给我抄一百遍胸外科解剖图谱。"

米棠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动了。

这一次,是一整个笑。很浅,很淡,像冰面上化开的第一滴水。但她确实笑了。

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行字:"对了,你那个牺牲的小未婚夫,是不是回来了?糖糖,他欠你的,你自己算。但有一点我替他说句话——有些人走的时候没得选,回来的时候也没得选。你选不选他,是你的事。但你得先知道,他选的是你。"

米棠握着信纸,在护士站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崔野的病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杯子掉地上了。然后是崔峥的声音:"老四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崔野的声音:"……哥,我想喝口水。护士长不让我动,我自己够杯子又掉了。"

米棠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她转身走回办公室。但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她拐了个弯,没去办公室,而是去了食堂。

五分钟之后,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回来了。缸子里装着温水,上面浮着两片晒干的桂花——是食堂阿姨泡桂花茶剩的。她走到崔野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开门的是崔峥。他看见米棠,愣了一下。

米棠没看他。她把搪瓷缸子递进门缝,放在门口的折叠椅上,然后直起身,转身就走。

"米医生——"崔峥喊她。

米棠没回头。

她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在楼梯口。白大褂的下摆最后一次摆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答。

崔峥低头看着那缸桂花水。

他端起来,走进病房,递给崔野。崔野接过来,看了半天,忽然说:"……桂花。"

"嗯。"

"她放的。"

"嗯。"

崔野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微甜的,桂花的香气顺着喉咙灌下去,暖得他眼眶忽然发酸。

他把缸子抱在胸口,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哥,"他抬头,声音有点哑,"她还理我。"

崔峥看着弟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崔野的肩膀,很轻,像是怕拍碎了什么。

窗外,十月的阳光正好,照在病房的地砖上,暖洋洋的。

走廊那头,米棠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她翻开那本夹着信纸的解剖图谱——扉页上,果然有崔野当年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用蓝黑墨水写的:"糖糖,我花了半个月的津贴买了这本书。沈老说你看完了就能出师。你出师了,我请你吃红烧肉。——崔野,1965年春。"

那行字的笔迹,比现在工整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米棠看了那行字三十秒。然后她合上书,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第二份手术记录。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掐痕,此刻正安静地贴在她的手心里,结着痂,微微发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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