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那边,米棠的窗户已经关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她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解剖图谱,扉页上又多了一行字——是今天写的:"1970年11月15日。楼下桂花树。第五天。他说他有病,旧伤,让我负责。"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添上去的:"厚外套确实不够。明天让他穿棉大衣。"
她写完这行字,合上书,关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那道裂缝上,像是一条正在慢慢愈合的、细长的白色疤痕。
她看着那道疤,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肋——当然没有伤,只是手指隔着毛衣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是否真的在那里,是不是和楼下那根站了五天的"桩子"一样真实存在。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米棠去上班的时候,在宿舍楼门口的鞋柜上发现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棉大衣。大衣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棉大衣。不冷。晚上穿。——崔野。"
米棠低头看着那件棉大衣,又看了看那张纸条。她伸手摸了摸大衣的质地——厚实的,崭新的,像是刚领的。她把大衣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搭在臂弯里,然后拿起纸条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
走到外科楼门口的时候,她碰上了林小满。林小满正在啃包子,看见她臂弯里搭着一件明显不是她尺码的军大衣,先是一愣,然后嘴里那口包子差点呛出来:"米……米医生?你拿的谁的大衣?"
"崔野的。"米棠说完这三个字,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进了外科楼。
林小满站在门口,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包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的极度震惊。她花了大约五秒钟消化了这个信息,然后转身冲进护士站,抓起电话拨到了文工团办公室。
"崔岚同志!重大进展——"
电话那头崔岚的声音立刻响起来:"什么什么?"
"米医生今天早上拿了崔营长的军大衣来上班!还说是崔营长给她的!"
崔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听筒的尖叫。林小满这次早有准备,把听筒拿远了半米,等尖叫声过去才放回来:"崔岚同志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弟终于学会送衣服了!"
"他之前不是送过饭——"
"饭和衣服能一样吗?饭是吃的,衣服是穿的!穿的衣服意味着你冷的时候可以用我的,这比什么糖醋排骨都关键!"崔岚在电话那头语速飞快,"你继续盯着!我明天再带一包桂花糕过去!"
林小满挂了电话,趴在护士台上乐了半天。小张路过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去整理药房了。
而此刻的外科楼走廊里,崔野正站在窗台旁边晒太阳。他今天没穿厚外套,因为棉大衣送给米棠了。他穿着一件薄军装,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站得笔直,嘴角带笑,像是身上自带暖气片。
他看见米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臂弯里搭着他那件棉大衣,步伐稳稳的。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走到面前。她停住脚步,把大衣递还给他:"早上冷。你穿着。"
崔野接过大衣,没穿,搭在手臂上。他低头看了看那件大衣——昨晚叠好放在她门口的,今早被她拿回来又叠了一遍,折痕比她叠的更整齐,边角对齐得像用尺子比过。他笑了一下,抬起头:"那晚上我站岗的时候穿。"
米棠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了一下,侧过脸,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晚上别站太晚。熄灯了就回去。"
然后她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崔野站在走廊里,抱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大衣,低头把脸埋进领口里。棉大衣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皂的味道,和她宿舍窗台上那个搪瓷缸子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把大衣穿上。那件大衣在他身上刚好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窗外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把他眉尾那道新疤照得微微发亮。他靠在窗台上,看着训练场上正在跑操的连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何,我没傻。她说了熄灯了就回去。"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起他大衣的领口。他抬手压住,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沿着走廊慢慢走回了病房。
护士站的小张看见他穿着那件大衣走过去,低头在签到本上记了一笔:"上午签到,崔营长。穿着棉大衣,状态良好。备注:那件大衣昨晚在米医生宿舍门口出现过。重大进展。"
她写完,合上本子,嘴角带着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藏都藏不住的弧度。
窗外阳光正好。十一月的天高云淡,风中带着初冬的干爽和清冽,一切都像是正在朝着某个温暖的、确切的方向慢慢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