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嵘的第二十六个馊主意是在周二晚饭后提出来的。
当时崔野正在刷碗——他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晚饭后作息:刷碗、整理房间、检查明天的挂号单、以及睡前把那颗草莓糖拿出来看两分钟再放回去。崔嵘坐在客厅那把木头椅子上,翘着腿啃花生,啃了一地花生壳之后,用一种"我来给你送方案了"的语气开了口。
"老四,你最近进度有点慢。"
崔野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怎么慢了?"
"送花翻车就不说了。送饭她还是吃,但你俩的关系还卡在医生和康复期病号这个阶段。"崔嵘把花生壳拍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得来点刺激的。让她觉得你靠得住,能保护她。你搞个英雄救美——比如她在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你冲出来把她救了。这种桥段最能打动姑娘的心。"
崔野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崔嵘那张"我这主意肯定管用"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让我在她下班路上蹲着等她?"
"对。"
"等她遇到麻烦?"
"对。"
"然后我冲出来救她?"
"对!"
崔野看着崔嵘,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丝"你确定你是我亲哥吗"的无奈。"哥,"他说,"你是不知道,还是忘了——她上次把我从手术台上救下来的?她手里那把手术刀比我所有武器加起来都危险。你让我去救她?她救我还差不多。"
崔嵘的表情有一种"被你说中了但我不想承认"的微妙僵持。他挠了挠后脑勺,花生壳从他指缝间掉下来两片:"……那你总得做点什么吧。送饭、签到、蹲宿舍楼底下,你这三板斧都快抡烂了。"
"不用做别的。"崔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她每天晚上下班走那条路,我跟着就行。不是救她,是确保她今天也没事。"
崔嵘看着弟弟穿外套的动作——利落、自然,像是已经执行了很长时间的固定程序。他忽然意识到崔野说的"跟着"可能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他放下花生,声音正经了一些:"你跟了几天了?"
"从出院那天开始。"崔野说,"她值夜班的时候我在值班室坐着。她晚下班的时候我在路口站着。她不加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也在路口站着。"
崔嵘坐在椅子上,看着弟弟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冬夜的灯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道暖黄的边。他没有再说"英雄救美"的事,只是问了一句:"她知道吗?"
"不知道。"崔野说,"她知道了就不让我跟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冬夜的冷风灌进来,把他军装领口的边沿吹得翻动了一下。崔嵘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门外脚步远去的声音,忽然笑了一下。
"……有戏。"他对着一地花生壳说。
晚上七点十分,米棠从外科楼走出来。
她刚写完一篇论文的结尾,沈老从北京寄来的新资料她已经看完了,补充了三个病例数据,正准备明天誊抄定稿。脖子有点酸,她抬手揉了揉后颈,裹紧军装外套走下台阶。冬夜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柏油路面被冻硬后特有的干涩气息。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响——大约二十米外,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个不太重但规律的脚步声正在以和她相同的速度移动。笃、笃、笃,节奏整齐,像是正被人刻意控制在"能被听见但不会被注意"的分贝上。
米棠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放慢。她又加快了一些,身后的声音也同步提速。像是一台被设定为"保持固定间距"的精密仪器在自动运行。
她走过家属院大门口的时候,在门卫室的灯光下侧头看了一眼。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一个穿着军装外套的身影正站在冬青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她这个方向。隔着大约二十米,看不清表情,但眉尾那道浅疤在路灯边缘被勾出一线银白色的微光。
米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走进宿舍楼,上楼,开门,关好门。她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那个身影已经调整了位置,从冬青树移到了桂花树底下。他站在那里,保持着"正在确认某扇窗户亮灯"的姿势,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落叶和水泥地的交界处铺成一道深灰色的直线。
米棠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打开了宿舍的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去,把楼下那棵桂花树的一截枝桠照亮了。那个身影在灯光亮起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后退,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松弛。
她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的人。他确认了灯光亮起来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又站了大约两分钟,像是要确认那盏灯不会突然熄灭。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了。步伐比来时轻快一些,像是一天里最后一个待确认的信号已经收到了确认回执。
米棠放下窗帘。她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手指还搭在窗帘边沿。她忽然想起今天中午,他蹲在墙根底下摘花的样子。她其实看到了——她当时站在办公室窗口,正好能看到医院后门那排墙根。她看到他蹲下去认真地挑花枝,绑扎好,拿着花站起来。然后他走出她的视线范围,再出现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后来小张传话说"他说明天送你别的"。
她当时想说的是"不用送"。但小张跑得太快了,话没传到。她本来打算明天早上当面跟他说,但此刻站在窗边,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可以说得委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