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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天。
孟书玉在安全区待了四十九天。从十二月到一月。她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幸运。是因为她躲在了安全区,因为华小姐在门口站了四十九天。
她的家没了。烧了。学校也没了。她爸的相框她一直带着——踩了脚印的那张照片她没换,她就留着那个脚印。鞋印踩在脸上,她把它揣在怀里,贴着胸口。
她瘦了很多。颧骨支出来了,手腕的骨头硌手。脸上有冻疮,红一块紫一块。手指头肿着,指节粗了一圈。十二月的南京,没有火,没有窗,风灌了四十九天。
一月里有一天,天晴了。难得的晴天。她站在安全区的院子里晒太阳。太阳是暖的,打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掌轻轻贴了一下。她闭上眼。很久没有觉得暖了。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小孩,有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都瘦,都灰,都伤。一个老人头上缠着布,布上有褐色的渍。一个年轻女人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从手腕拉到小指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瘸着腿站在墙边,左脚不敢着力。
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家没了的,身体坏了的,亲人没了的。
但都站着。
孟书玉睁开眼,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
她想——你们毁了我们的家。你们毁了我们的身体。
她没有说出来。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身上都带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比恨和怕更深的东西。是"你还站着"。是"我也还站着"。
你们征服不了我们。
不是因为我们的军队还在。军队不在了。城破了。枪缴了。旗没了。签了字的公约没有保护我们。白纸黑字没有拦住机枪。
但我们还站着。眼睛是睁着的。
你们烧了我们的房子。你们杀了我们的人。你们做了所有那些违反你们自己签过的公约的事。
但你们让一个人跪下试试。
院子里没有人跪着。老人站着,头上的布绷着。女人站着,手背上的疤在太阳下泛着白。男孩站着,瘸的那条腿支着,另一条腿撑着全身的重量。小女孩站着,怀里抱着缺了胳膊的布娃娃。
孟书玉站着。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每一个都是站着的影子。
旁边走过两个巡逻的兵。枪挎在肩上,皮靴踩在地上,咔咔响。他们从院子边上经过,没有停。
孟书玉没有低头。她看着他们走过去。他们也看了她一眼。
她站着。他们走了。
太阳还在。影子还在。地上是碎砖和灰,踩上去咯吱响。身后站着十几个人,身前站着十几个人。她睁着眼睛。
你们征服不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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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