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第二天清晨停了。
天空是一种被洗得很干净的淡青色,像一块刚刚出窑的薄瓷。我起的很早,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夜里做了一些混乱的梦,梦见海水,梦见灯笼,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站在神社前笑。醒来时枕头上都是汗,嘴里有淡淡的铁锈味。
客厅里没有人。父亲又留了纸条,说今天要去千叶,有个急会,傍晚回来。纸条下面压着三张谕吉和一串钥匙。钥匙是新的,上面贴着“自転車”的胶带。我看了几秒,没动那些东西,只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今天我要和高桥去灯明崎。
这个决定来得并不轻松。昨晚在警署三楼,高桥说“从灯明崎开始”之后,又补了几句。他说这起案子表面上是一桩命案,但越往下查,越像是有人花了十几年时间在下一盘棋。我只是棋子之一。山田也好,那些外国学生也好,甚至我那个早已离开的母亲,都可能是被安排好的。他说如果我要在彻底被绞进去之前找到出口,就必须回到源头。
灯明崎,是那个源头的名字。
七点四十分,高桥的车停在家门口。银灰色皇冠洗过了,车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我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里的空气冷而干,有淡淡的烟草混着咖啡的味道,像他这个人一样,严肃、克制,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吃早饭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其实没吃。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是便利店的饭团和一小盒蔬菜汁。饭团还是温的。我咬了一口,金枪鱼馅,海苔有些软。
车上了高速。东京在窗外慢慢变小,楼房像被潮水卷走的沙堡,逐渐让位给低缓的丘陵和大片大片的稻田。天光越来越亮,云层从中间裂开,露出一道一道像被刀划出来的蓝色。高桥开车很稳,几乎不超车,车速维持在限速下沿。收音机里在播一首我不认识的演歌,曲调哀切,像把什么陈年的悲伤从海里捞起来晾在太阳底下。
“高桥警部。”我咽下最后一口饭团,声音不大,“我妈妈……现在还在静冈吗?”
高桥打了转向灯,超过前面一辆满载木材的小卡车。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她没有再婚。后来从伊豆搬到了静冈市,在清水区开了一间小茶店。我昨天下午联系了她。她知道我们要去。说愿意见你。”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妈妈。我快十年没有见过她了。她走的时候我还那么小,之后只寄过一些贺年卡和钱。每次我打电话过去,都是她姐姐接,说她不在。后来我也不打了。我们像两条从同一个河口出发的船,越漂越远,谁也没有回头寻找谁。
“她知道我的事吗?”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吞掉。
“我只告诉她,你在配合调查,需要问她几个问题。没说别的。”高桥说,“但你最好有个准备。她可能会很激动。也可能会说一些你听不懂的话。”
“比如?”
“关于灯笼。关于你小时候的事。还有你那个‘姐姐’。”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窗外经过一块路牌,上面写着“静冈120km”。太阳高起来了,把路面照得发白。车里的空调吹得我喉咙发干,我拧开蔬菜汁喝了一口。凉的,像从地底抽上来的水。
“她小时候也有吗?”我突然问。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像一条早已埋在地下的根,终于顶破土面。
高桥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点了几下,像在数节拍。然后他说:“到了你自己问她吧。我不想替别人讲。”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从高速下来后,路变窄了,两边的风景也不同了。山越来越绿,海的气息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海藻的腥。我们在一个叫“灯明崎入口”的小站前停了下来。这里已经离海很近了,能看见远处一片亮闪闪的蓝,像一整块嵌在陆地和天空之间的宝石。
“你的母亲在清水区。我们走另一条路去镇上。但我想先带你来这里看看。”高桥关掉引擎,拉开车门。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灼热的湿气,把我额前的头发全部吹乱。我下了车。
这里没有别人。一个小小的、木板搭建的观光台,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从公路边弯下去,伸向海边。我沿着路往前走。高桥没有跟上来。他靠在车边,远远地看着我。
我走到海边。海风很大,吹得我的裙子不停拍打膝盖。这里的海和东京湾完全不同。水色深蓝,接近天际处又透着一层薄薄的青。浪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无数白色的泡沫。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泡沫出现又消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这个地方一直在等我。等了很多年。
我蹲下来,手伸进水里。凉的。海浪退下去时,沙子从指缝间流走,留下些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贝壳。我再站起来时,发现礁石之间卡着一个东西。是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纸灯笼。只剩竹骨和几片残破的纸,像一只死去的白色小鸟,被夹在石缝里。
我把它捡起来。竹骨还很结实,手指一碰,发出极细极脆的响。纸已经烂得差不多没了,只在下沿处还连着一小片被海水浸成半透明的膜。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我的心脏沉得像灌了铅。
“看来今年也有人放灯。”高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海风的回响。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几步外,西装下摆被风掀起,领带也歪了。他望着我手里的灯笼骨架,眼神很复杂。
“她就是在这里看见那个人的吗?”我问。
“你母亲吗?”高桥走近,在我身边站定,“据说你三岁那年,一个人跑到这里。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海水里了,水没到你的小腿。手里握着一只灭了的纸灯笼。问你为什么不害怕,你说,‘姐姐说灯灭了也能找到路。’”
海风更大了。我闭了闭眼,觉得盐粒似乎被风吹进了眼眶。再睁开时,视线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她没有带我去过海边。”我说,“我记忆里的妈妈,总是在傍晚时坐在阳台上,朝南边看。她有时候会流泪。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海在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