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我和秀雅还坐在巷口旁一家已经打烊的喫茶店屋檐下。她的外套半披在我肩上,自己的衬衫早被雨打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凉的膜。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坐着,看着东方一点点地发白。巷口那盏新灯还亮着,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慢慢从白色变成淡黄,像一颗正在被白昼吞下去的星。
“冷吗?”秀雅轻轻问我。
我摇头。其实我的手指已经僵了,脚趾在湿透的鞋里像泡在冰水中一样。但我不想说。我的脑子里很空,空得像那条巷子现在的水泥地。什么都被冲走了,只剩下最后那点决心,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
五点半左右,街上的第一班巴士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秀雅站了起来,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指也是凉的,但掌心还有点温度,像雨夜过后从云层后透出的第一道阳光。
“走吧。”她说。
我们朝涩谷警署走去。路还湿着,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清而腥的气味,像泥土、沥青和远方海水混在一起。街上只有少数几个早起的路人。一个送报纸的中年男人骑车经过,朝我们看了一眼。他的车筐里堆着厚厚一沓被塑料纸包着的晨报。那些报纸上也许很快就会印出我的名字。也许不会。
警署比我想象中要安静。门口值班的警察似乎认得我,只问了一句,就拿起电话朝里面通报。秀雅陪我走到大厅。她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停住了。
“我在这里等。”她说,眼睛里有泪光,声音却努力地平稳着,“不管多久,我都等。”
我看着她。这个从韩国来、总说自己没有朋友、却一次又一次为我淋雨、跑巷子、挖旧校舍的女孩。我想对她说很多话,想告诉她我多感激,多抱歉,多想回到七月十九日之前,重新来过。可我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回家换件衣服。不要感冒。”
她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轻轻抱了她一下,转身走上楼梯。
二楼走廊和上次来时一样,灯光偏暗,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的气味。高桥已经站在会议室门口。他没有穿外套,白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背心,袖口挽着。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昨夜也没怎么睡。他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把门推开,让我进去。
我走进会议室。窗外的天空已经由灰白转成一种极淡的蓝。高桥关上门,走到长桌旁,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我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一些,像在蓄积什么。
“我来自首。”我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高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有红丝,脸却异常平静,像早就在等这句话,又像直到听见它,才终于相信了什么。
“你是说,你杀了山田隆史。”他重复。语气和往常一样沉稳,没有起伏。
“是。”
“什么时候?”
“七月十九日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在井之头通旁的那条巷子里。”我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口腔里撕下来的,带着血和骨头。可我必须说清楚。这是我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
高桥走到桌边,拉开椅子,示意我坐下。我坐下了。他在我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和一支按压圆珠笔。他的手指按在本子的硬壳上,轻轻一推,发出“啪”的一声,像给这段供述拉开序幕。
“你用什么打的?”
“石头。”我说。
“什么样的石头?”
“拳头大小,有棱角,表面被雨淋湿了。我捡起来的时候,它还在淌水。”
“打了几下?”
“我不记得了。”我低下头,声音微不可察地发抖,“记忆中至少打了三下。可能更多。灯一直在闪。我每一下都用了全力。”
高桥没有马上记录,而是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我,目光像一盏审讯灯,慢慢移到我脸上,照着我所有表情。
“你当时为什么去那条巷子?”
“他约我去的。”我说,“他用发卡做借口。他说有东西要还给我。我知道他手里有我的照片和录音。我怕他。也恨他。我带了石头。不是临时起意。是从我家附近的路边捡的。我把它放进一个布袋里。出门前,我把它带在身上。”
“所以你是预谋杀人。”高桥说。
“是。”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下。高桥的笔尖在本子上轻轻划动。那沙沙声像一只虫在啃着极薄的木片。
“你杀了他之后做了什么?”
“我逃回了家。我洗了手,换了衣服。我把石头扔了。我不记得扔到哪里。然后……然后我又出门了。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在凌晨两点左右路过巷口,看到了他的尸体。我报了警。我告诉你,我没有看见凶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