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钟声刚刚散尽,白马寺施粥外院的人仍不见少。
这座寺院建在西明门外,离洛阳最繁华的街市不过数里,院中却像收拢着另一座城。
廊下坐满了赶路磨破鞋底的行人,几辆卸去车辕的牛车停在墙边,车夫枕着草绳打盹;有僧人替不识字的妇人写家书,也有人在长案后登记新近入城、尚无住处的流民。
粥棚里腾起的白气混着草药与香火味,风一吹,便散进满院低低的说话声中。
江闪闪在管旧簿的长案前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面前已经摊开七八册名簿。
纸张有新有旧,最早的几本让潮气浸过,边角发黑,许多字只剩下浅淡墨影。
管簿的杂役起初只肯替他翻近年的册子,后来见他既不催促,也不胡乱伸手,才从最下层搬出两只积灰的木匣。
“你说的那一年,城外接连来了几批流民。”杂役掩着口鼻拍去匣上浮尘,“寺里留过一些,也替官府暂收过一些。人多的时候,前脚记下,后脚便让人领走了。如今还能剩多少,我可不敢说。”
江闪闪把自己那张折叠多次的纸铺在案上。
纸上写满他这些年找过的地名、人名与年月。
有些名字被墨线划去,有些后面只添着“未见”二字。
最上方留着一小块空白,只写了姐姐旧时的名字,纸被手指摩挲得发软。
“比我大两岁。”他说,“走散时约莫十二三岁,个子已经很高。右腕系过一根细绳,结成两个套在一起的小环。”
杂役抬起头:“结绳的法子,簿上不记。”
“我知道。”
江闪闪当然知道。
名簿记籍贯、年岁、亲属与去向,不会记一个女孩得了吃食总要藏起最后一口,也不会记她笑起来先露哪一颗牙。
那些在他记忆里鲜明得如同昨日的事情,落到纸面上,竟没有一项算得凭证。
杂役翻到一页,手指忽然停住。
“这一批是从河东转来的。这里有个女孩,记的是十二岁。”
江闪闪立刻俯身。
那一页下半写着十几个人,多数只剩极简略的记录。
其中一行墨色晕开,只依稀辨得出“女”“十二”“无亲”几个字,姓名一栏写的是“阿姊”。
江闪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为何叫阿姊?”
“多半是不肯说名字,或是年纪小,只记得同行孩子这样叫她。”
“去向呢?”
杂役把纸页向窗边挪了挪。
日光斜照下来,末尾两个几乎融进水痕的字渐渐显出形状。
送坊。
江闪闪的手指压在案沿,眼睛却亮了起来:“送去了哪一坊?”
“这不是坊里的坊。”杂役道,“大约是转给官坊安置。究竟去了织室、染坊,还是别的地方,要看接收册。”
“接收册在哪里?”
“官署。”
“哪个官署?”
杂役摇头:“寺里只管交出去,后面的事不归这里记。”
江闪闪追问那批人的入寺日期,又逐项对照自己记下的年月。
最初几处都对得上,直到杂役从另一册找到当日施药记录——那个被叫作阿姊的女孩患有严重足疾,入寺时连站立都十分困难,而江闪闪的姐姐走路一向很快,逃难途中还曾背着他走过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