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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第1页）

天还没有亮，尚书台外已经换过一轮灯。

夜里留下的烛泪沿铜枝凝成参差不齐的白痕，新续上的灯芯却烧得很盛。

值房长案上摊着昨夜那张临时收记，案前站着两拨谁也不肯先让开的人。

东宫来的中书属吏带着杨缙的手令，坚持那六页文书未获三曹同验，不得转入军务簿，原递之人也必须先送驿署复验；汝南王府的王氏门生则捧着一份请问单，要求在复验以前先把驿卒交由王府保护，并由汝南王亲自查问旧粮去向。

谢明夷就在这时进了门。

他一夜未眠，衣冠却仍旧整饬，只有眼底留着一层很淡的青色。

东宫属吏先看见他：“谢侍郎来得正好。那六页纸如今只附在杂收簿后，连军报都还算不上。原递之人既已找到，就该先送驿署，不得再由旁人私自藏匿。”

王氏门生随即道：“昨日有人拿着驿署真印去医棚杀人，如今再把人送回去，究竟是复验还是灭口，谁能担保？”

明夷没有接任何一边的话，只拿起案上的临时收记。

“尚书台昨夜留下的，是六页待验文书。”他道，“它由谁追送，如何失落，又经谁寻回，临时收记里都已经写明。如今所缺的，是原递之人当面补足递送来路。”

东宫属吏道：“既然未补全，便该仍锁在值房，等三曹同验以后再议。”

王氏门生立刻道：“人昨日才险些被灭口，今日再锁进一场没有定期的复验，等的究竟是三曹齐集，还是等他再也不能开口？”

两边又要争起来，明夷将收记放回案上。

“既然都说要复验，便先把复验所需之事写清。”他道，“六页文书已由北使认领，原递驿卒已经找到，却在补证以前遇袭；如今人尚未归案，来路也尚未补全。除此以外，谁也不得预先断定文书真假。”

东宫属吏冷声道：“还须写明，未获三曹同验，不得转入军务正簿。”

王氏门生道：“也要写明，任何一署不得在共同复验以前单独移走驿卒。”

一方要锁住纸，另一方要锁住人。

明夷却只要他们亲口承认同一件事：那六页文书已经到了洛阳，也确实有一个活着的原递之人尚待开口。

“两项都写。”他道。

值房令史依言补录。

东宫与汝南王府的人各自看过，又分别取走一份抄本，这才先后离开。

他们都以为，纸仍锁在尚书台，人仍被困在尚未开始的复验里。

今日之事，至少暂时没有越出各自的底线。

然而，直到两拨脚步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明夷才从案角抽出那卷尚未封印的附报。

今日北使入宫，尚书台凡有与使团相关、又尚未转入正式案牍的事项，都可附列其后，以备御前偶有垂询。

附列不等于采信，甚至不意味着一定会被呈到皇帝面前，平日不过是官署为免临时问起而无从作答，照例多备的一页纸。

也正因无足轻重，方才争执的两边谁也没有留意，案角还放着这样一卷文书。

明夷翻到末页，将他们刚刚共同认可的补录一字不改地誊了进去：兰台火场寻回六页，北使认领，现附杂收簿；其中数字尚未同验，原递驿卒遇袭后下落不明，尚待当面补全来路。

值房令史看着他的笔尖，脸色微微变了。

“谢侍郎，”他压低声音，“东宫方才才说，不得转入军务正簿。”

“附报不是军务正簿。”明夷道，“我只是把尚书台已经收下、两边也共同承认的事实列入备问。”

令史又看了一眼门外：“若他们回来——”

“由我署名。”

明夷将笔递给他。

令史迟疑片刻，终于接过，在附报末尾补齐誊录格式。

“这只能把文书送进去。”他仍压着声音，“那个人没有临轩候见的名目。”

“我知道。”

明夷在末尾署下自己的官职与姓名，看着令史将封泥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