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时,兰台借出的最后一卷书终于归了匣。
那是一部河间旧本,暮春盛会时陈列在水榭东侧,曾引得十余位名士隔着曲水争论其中一处残字。
如今锦障、花棚与临时搭起的长廊都已拆去,书匣从空旷园苑中抬过,木杠落在肩上,只发出几声沉闷的轻响。
曲水仍沿着旧日的石槽缓缓流淌。
水边不再漂着酒杯,岸上也没有衣冠云集。
经夏的荷叶挤满半池,几枝开得太迟的花被日头晒得低下去;当日宴席所在之处,只剩草木间几块颜色略浅的地面,证明那里曾经摆过数百张坐席。
景衡站在北库门前,看着书吏拆开最后一道封签。
匣内卷册没有缺页,只是包角受过潮,谢氏愿意承担重新装潢的费用。
书吏验过藏印,在归还簿上落下最后一笔,长长舒了口气。
然而兰台并没有因此真正结清。
北库石阶下还摆着六只长案。
第一案是各家旧籍归还簿,第二案是火场损毁,第三案列车马、帷毡、灯油与器物,第四案记供役伤情与误工,第五案核教坊、庖厨及诸署临时调用的支出。
最后一案上摊着一本新装订的空册,封面只写了四个字:兰台总录。
今年的盛会最终会以什么面貌留下,来年照什么规格举行,都等着这几张案上的数字给出结果。
景衡从暮春查到暮夏,已经把同一批车马来回核过数遍。
起火那日,东南角雨棚少了两枚铁钉。
负责钉固的役人清晨奉命去搬御酒,调令出自园苑内署;灯架由仪曹借入,灯油记在少府账下;雨棚的油毡则经度支采买。
若只看最后经手的人,役人失职;若沿着每一道命令往上查,这场火便由至少四处官署共同造成。
真正棘手的从来不是查清,而是查清以后由谁认领。
“两枚铁钉没有补上,总不能无人担责。”一名礼官翻着事故录道,“供役失察,按例扣除本次工钱,再令其偿付雨棚损失,最为简便。”
景衡将一张调役凭记推到他面前:“他离开雨棚,是因为内署临时少了搬酒的人。”
“奉命搬酒,也该先把手中差事办完。”
“催调的人在凭记上写的是‘即刻’。”
礼官皱眉:“景令史究竟要说什么?”
“若要按最后经手追责,便扣役人的钱。”景衡语气平平,“若要按调令追责,应当从内署搬酒的小吏开始,依次查到是谁临时多添了御前两坛酒。若要问雨棚为何只靠两枚铁钉,又该查最初核定用料的人。”
他说完,把另外几张凭记一并放到案上。
“下官只管把来路写全。最后删去哪一段,由诸位决定。”
长案旁一时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扣掉一名供役几个月的工钱,事情便可以到此为止;若继续向上追,兰台盛会临时增加的每一项体面,都可能成为事故的一部分。
“既然都写清了,何必再删?”
声音从廊外传来。
司马玠踏过石阶,身后只跟着两名侍从。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浅色夏衣,手中仍执着那柄神都士人熟悉的竹骨扇。
日光越过廊檐落在他肩上,使他看起来不像来主持一场结案,倒像偶然走进一处消夏书斋。
众人起身行礼。
他走到案前,从头看过景衡列出的调令,问道:“那名役人现在何处?”
“火场中伤了腿,已经回乡。”景衡道。